刘干办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
“山长明鉴。”何副山长往旁边挪了半步,离刘干办远了些,“帖子是我发的,不假。可酒水饭食全是酒楼操办,刘大人说要见一见书院的学生,我只当是提携……”
孟远舟扶着长凳,嗓子还是哑的:“山长……何先生不知情。”
吴清也挣着坐了起来。“学生的束脩,有一季是何先生垫的,到如今一回也没催过,何先生不会害我们。”
长凳上那一排人七嘴八舌地跟着点头。陆衡没出声,眼睛看着何副山长。
何副山长冲学子们摆了摆手,眼圈红了。“好孩子……不必替我说话。今日这事,我作为副山长自是有责任的。”
沉山长拄着竹杖,看着他,看了很久。大堂里只剩众人的呼吸声。
“先帝朝的一甲第二名。”他开了口,“琼林宴上一首诗,满京城的书坊连夜刻了板。”
何副山长脸上的笑停住了。
“翰林院坐了四年,没有一个人替你说一句话,外放去岭南做知县,一做就是六年。回京以后,你在国子监讲经,讲得好,我荐你上了经筵,先帝听过你两回。”沉山长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地往下落,“我致仕那一年,你跟着吃了挂落,一道折子,又贬出了京。”
大堂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孟远舟扶着长凳的手,慢慢松开了。
“是我写信请你上山的。你回信里有一句话,我到今日还记得。你说,寒门的孩子,不该再走你走过的路。”沉山长的竹杖在地上一顿,“我以为你是寒门出身,所以对寒门多有照顾。何承恩,你现在是告诉我,我看走了眼?”
何副山长没有答。
他的目光慢慢垂下去,落在自己的袖口上,酱紫的暗纹缎子,袖口那一圈貂毛叫烛火照得油亮。他看着那一圈貂毛,看了一息,眼神是空的。手指头动了动,在袖口上捻了一捻,像是在找一处早就不在了的补丁。
然后他抬眼看了沉山长一下。那一眼很短,快得像是烛火晃了一晃。
姜昭隔着半阖的眼皮,没看清里头是什么,只觉得后颈一凉。
只一息。
他再抬起头来,圆脸上又是和和气气的笑,眼圈还红着。“山长言重了。山长的知遇之恩,学生这些年一日也不敢忘。今夜的事,学生确实不知情。”
刘干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寒意。
汤灌到了姜昭这里。
她半阖着眼,从医官的胳膊底下往墙根看。四个小厮站成一排,三个垂着头。靠后廊的那一个,手里还捧着一把锡壶,壶盖在他手底下一下一下磕着壶口,磕得细细碎碎地响。
席上的酒,从头一壶到末一壶,都是这个小厮添的。
醉了的人讨酒喝,向来天经地义。
她故意呛了一口汤,把脑袋往医官胳膊上一歪,抬起一只手朝墙根晃。手是晃的,指头落下去的地方,一分也没偏。
“你……就是你。”她含含糊糊的,把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老长,“再给我添一壶……我还要喝……”
被指的那小厮的脸刷地白了,往后缩了半步。
“躲什么?”她学着席上吴清的样子,咧开嘴笑了两声,眼睛从半阖的眼皮底下盯着他那只手,“我认得你。回头我叫人上你这儿买,买十坛……不,一百坛!”
“是他。”吴清歪在长凳上,也抬起手跟着指,“添酒的,一直是他。”
哐啷一声,锡壶掉在了地上。
小厮没去捡,脚后跟蹭着墙,往后廊那头挪。
刘干办猛地扭过头来。
沉山长的目光在姜昭脸上停了一瞬,挪开了。
一位管事两步过去,拎住了那小厮的后领。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管添,只管搬!”他的膝盖先软了,“是刘大人身边那位爷叫搬的,压在柴房的柴垛底下,窖口上……”
沉山长冲另一位管事点了一下头。
柴垛搬开,窖口掀开。
抬上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了大堂当中那张桌上。
半坛兑过的烧春,一只褡裢,角上缝着提学司的号签,里头一包灰白的药粉。
一叠纸,一方砚,砚里的墨还没干。
医官蘸了一点坛里的酒,沾了沾舌尖,啐在帕子里。“是它。”
“药是那位爷给的,叫兑在第二壶里……”小厮趴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叫小的们听着,谁骂了朝廷,谁骂了世家,记一句,赏十文……”
刘干办的脸一下子变得灰白。
何副山长这时候开了口。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又轻又恳切。
“山长,事到如今,人也拿了,赃也有了。”他朝长凳上那一排学子看了一眼,“可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说青麓书院的宴上有人下药,书院几十年的清誉,这些孩子往后的名声……依我看,不如关起门来......”
沉山长拿起了那叠纸。
他像是没有听见,就着烛火,他翻开头一页,头一页是名册,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底下拿朱笔批着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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