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方印。寿山石的,淡黄,印面上刻着“平安”。字是反过来刻的,刻反了。
帕子里夹着一张纸条,只一行:
“就是那一方。扔了可惜,你拿去压纸。”
姜昭蘸了一点印泥,在废纸上压了一下。
纸上落下的字是反的,左右也调了个个儿,乍一看,像是“安平”。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笑了,把那方印擦干净,搁在了笔架旁边,跟那方青田石的“昭”字印并排。
竹屏风那头一直没有动静。
她拿了两个糖霜梨,搁在一只小碟子里,从屏风边上递过去。
“你的。”
张惟明看了那只碟子一眼。
“我不爱吃甜的。”
姜昭也不劝,把碟子搁在屏风脚边的小凳上,转身回了自己书案。
屏风那头静了一会儿。
小凳上的碟子,叫人拿走了。
过了一会儿,屏风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是咬碎糖霜的响。
那一回她回寄的,是一匣熹微,一罐今年秋天的桂花乌龙,一包笋干。
笋干是罗厨娘收了一冬舍不得动的天目山冬笋。信里姜昭替她传话:
“罗厨娘说,要拿淘米水泡一夜,炖鸭子,不许拿冷水泡,冷水泡出来是柴的。”
信尾,她拿那方刻反了的印,在“昭”字底下也压了一下。
冬月里,家里的信也到了。
是苏梧的亲笔。苏梧写信不爱写长,一件事一行,从来不绕弯子。
“家中都好。你祖父入冬咳了几日,周大夫看过,吃了三帖药,好了。你大伯在北边看中几处煤窑,正议价。家里在永安设了分号,西市买下两间铺面,香料、药材各一间,大房那边的葛掌柜去打理。你爹说,往后北边的生意一年比一年重,你在北边,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觉得家里该知道的,写信来。今年家里早早安排了船,书院腊月初一放了假就动身,旱路走到淮上,换自家的船南下,二十来日,赶得上小年。”
姜昭看完,折起来,正要收,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墨色比前头淡,是后添的:
“天凉了,你那只手炉,要常添炭。”
她把那一行看了很久。
九月里她自己的家信,末尾只夹了一句:“九月里身上来了,阿栀在,一切都好,娘放心。”
枕头边那只黄铜手炉,早上添的炭已经烧成了白灰。
她下床夹了两块新炭,添了进去。
冬月底,沉山长叫人来找她。
山长的院子在书院最后头,三间瓦房,院里一棵老松,一口石缸,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姜昭进门的时候,沉山长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坐在廊下,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只粗瓷茶碗。
“坐。”
姜昭在他下首的矮凳上坐了。
“常先生把你这一旬的策论送到我这儿来了。”沉山长说,“写的是常平仓。”
“是。”
“写得不坏。丰年籴,歉年粜。你算了一笔账,说一州之仓要存多少,才撑得过一个荒年。账算得清楚。”
姜昭没说话,等他的下一句。
“可你没写,”沉山长把茶碗搁在膝盖上,“仓里那些粮,到了荒年,还剩多少。”
姜昭愣了一下。
沉山长说,“书上写的仓,是满的。真正的仓,丰年的时候就是空的。”
“怎么会空?”
沉山长没答。他扶着廊柱站了起来。
“换身厚衣裳。后日旬休,跟我下山,去见两个人。”
那两个人,一个姓杜,一个姓邵。
杜老先生住在麓山县城东头,一座不大的宅子,门口两株老槐。车上沉山长说,他做过二十年的官,最后一任是河内路一个州的知州,致仕七八年了。邵先生住在城西,五十出头,做过两任通判,管的都是钱粮,去年才致仕,说是腿脚不好。
“其实是跟上司闹翻了。”沉山长闭着眼睛说,“这一句,你听过就忘。”
杜家的书房烧着地龙,暖得人一进门就冒汗。
老先生须发全白,嗓门大,说话时一只手拍着扶手。他听沉山长说了那篇常平仓,哈哈笑了一声。
“满的?小哥儿,我在任上头一件事就是看仓。仓门一开,外头一层是新米,白花花的,拿手一抄,底下全是糠,再往下,是沙。”
“沙?”
“就是沙。”杜老先生说,“账上丰年籴了一万石,实入仓的六千石。那四千石,胥吏吃一口,仓官吃一口,上头的人吃一口,吃到最后,拿沙填,拿糠盖,拿新米铺一层面子。上官来查,只看面子,不掀底子。”
姜昭眉心微蹙,“那您怎么办的?”
“我?”杜老先生又笑了一声,“我把仓官拿了,胥吏换了一批。”
“后来呢?”
“后来,新换上来的那一批,头两年规矩,第三年,又开始吃了。”
地龙烧得太旺,窗纸上凝了一层水汽,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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