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那晚?”
姜知让把茶盏搁下,搁偏了,茶水漾出来,洇湿了账页一角。他没去管,盯着她:“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是,原话。”
他抽了张草纸按在湿处,手掌压着没挪开:“你接着说。”
后头的事,姜昭拣要紧的说了:酒里下了东西,她只抿了一口,连夜上山找了山长;山长带人下来,从酒楼柴房的地窖里起出一叠纸,头一页是名册,当众念了。她一边说,一边看她爹的脸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念到我,写的是:商户,巨富。宜缓图。”
姜知让的手从草纸上拿开了,身子往前一倾,把她从头看到脚:“你抿的那一口,后来呢?头疼了几日?那一夜你一个人上山——”
“我能有什么事!”姜昭拿指头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那么聪明!”
姜知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他起身往炭盆里丢了一块炭,丢得重了,溅起一蓬火星。
“这么些年了。”他对着那一盆火,声音压得极低,“还盯着。”
姜昭抱着手炉,看着她爹。
姜知让拨正了炭,在条凳上坐下:“他当年来,还只说自己是个管事。如今,也是穿上官服了。不急的人……反而最难缠。”
“爹,这个人,是不是当年要来把我带走的人?”
姜知让搭在膝盖上的手停住了,眼睛落在炭盆上,腮边绷得紧紧的。
姜昭把手炉搁到膝盖上,坐直了:“爹,我想知道当年的事情。”
姜知让抬起头看她。目光停在那顶压着头发的小帽上,又落到那件照着小子样式裁的直裰。他的喉结滚了一回,眉心的火气还没散,眼眶先红了。
“你如今,都要十三了。”他的嗓子有点哑,“十三年了。”
他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板壁那头有人咳嗽了一声,库房的先生拖着长腔清点开工的家什:“刨子十二把!铁钉三桶!”木箱子在地上拖得吱吱响,近得像在耳朵边上。
姜知让朝板壁看了一眼,起身取下墙上那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披上,拔开了门闩。
“走吧。”他头也没回,“陪爹去看看你大哥的龙骨。”
坞里比账房冷得多,河风灌进来,龙骨上搭的草席哗哗地响。
一个扛料的年轻匠人迎面过来,一抬头看见他们,脸先红了:“小、小少爷。”
姜昭冲他点点头。姜知让一摆手:“你们忙你们的。”
匠人扛着料一溜小跑走远了。姜知让一巴掌拍在她肩上,拍得她往前趔趄了半步,领着她绕过一垛枕木,往坞尾走。
那一头只堆着几根还没剥皮的原木,背着风,河水贴着石岸流过去,碎冰碴子撞在驳岸上,细细地响。匠人都在船头那边,木槌一下一下,隔得远了,听着闷闷的。
姜知让在龙骨的尾梢底下站住,话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你落地前两个月,承熙九年腊月,有人往家里递了一张帖子。没落名字,只写着永安周宅。”
姜昭眼睫颤了一下。
“递帖子的就是他,那时候还是个管事。头一日来,见的是你爷爷,我在边上陪坐。”
姜知让没停,“他说那年冬天,司天监记了一笔,婺女星比往年亮,光映着斗牛那一片。按分野的老说法,斗、牛、女几宿底下对着的,就是咱们吴越,江南东路、两浙路这两路。又说请高人看过,婺女主财帛,主子嗣,这一季吴越落地的女孩儿,是福星。”
姜昭跟着往天上看了一眼,云压得低低的。
这一套,自古就有人信。
官家改元、立储、出兵,要司天监先看过天。日头缺了一角,就得避正殿、减常膳。百姓盖房看风水,出门翻历日,生了孩子请人排八字。
前世爷爷讲史,说哪一朝要换人,史书上总先记一笔天有异象,倒像是天先知道了,人才跟着动手。
司天监说穿了就是一座观星台,哪颗星亮了暗了,记进档册,跟船场记桐油差不多。
可记的人只管记。说它“主财帛、主子嗣”的,是拿着记得这一笔去解的人。
上到天子下到百姓都信,解的人一句话,比旁人一百句都管用。
“然后呢?”
“说他家少主人成亲好几年,膝下没有一儿半女,想抱一个这样的女孩儿回去养着,压一压子嗣。”姜知让嘴角扯了一下,“打听来打听去,吴越这一季合得上的,只有咱们二房,你娘这一胎。”
姜昭没出声,心里先咯噔一下。司天监记了什么,是宫里的事,寻常人家听都听不着。一个管事张口就说得出来,他背后那位主子,进得了宫门。
吴越十几个州府,几百万口人,一个冬天到开春,有身子的妇人少说几千户。星只说了地方和时节,没说是哪一家,说是哪一家的,是那位“高人”。
婺女主财帛,福星总不能落在穷人家,所以先把穷人家划出去。
吴越有钱的人家四家打头,再把这一季没有身孕的划出去,一层一层往里收,收到最后,只剩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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