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侯亮平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那边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钟小艾站在洗碗池前面,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面前的碗碟已经洗完了,但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搁在水池边缘,像是对身后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侯亮平在客厅中央站了两三秒,目光落在钟小艾的背影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弯腰拎起行李箱,走到玄关处换了鞋,拉开门的瞬间,身后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侯亮平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拖着行李箱朝电梯口走去。
从那天从钟正国家里回来算起,钟小艾就跟他分居了。她搬到了次卧,两个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却各过各的,碰面的时候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昨天一整天,钟小艾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今天他返回汉东,更是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有。他出门的时候,钟小艾就站在洗碗池前面,他走之后,估计连头都不会回。
侯亮平打了辆车,报了机场的名字,然后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钟家这是完全放弃他了。
从那天在钟正国书房里被骂了一通,到钟小艾跟他分居,再到今天他离开京城无人送行,这一连串的信号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钟正国的态度很明确,侯亮平在汉东折腾出来的这件事,已经让钟家陷入了被动。高育良拿着五千万美金的把柄逼着钟家跟他合作,钟家没得选,只能接受。
而这一切的起因,在钟正国和钟小艾眼里,全是他侯亮平一个人的错。
可侯亮平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来。
明明钟小艾是同意了他跟梁璐接触的,那五千万美金也是钟小艾点头才打出去的。当时钟小艾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让他尽快跟梁璐把东西拿到手,拿到之后立刻去找田国富调人核实。
钟家当时也是想速战速决的,也是想抢在沙瑞金前面拿下祁同伟、立个功的。
可现在事情办砸了,钟小艾倒好,把责任全推到他侯亮平一个人身上,好像她自己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一样。
钟正国就更不用说了。钟正国骂他的时候,钟小艾就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没替他说,反而跟着一起数落他。钟正国拍桌子、瞪眼睛,一口一个“没见过世面”、一口一个“脑子进水了”,好像他侯亮平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侯亮平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不过骂完之后,他又不由得生出几分庆幸。
钟家的其他人好像还不知道汉东发生的事情。钟正国和钟小艾虽然对他冷处理了,但钟家那些堂兄妹、表兄妹没有冲过来对他冷嘲热讽,这说明钟正国把消息压住了,没有在家族内部扩散。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要是那些纨绔子弟知道了这件事,以他们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侯亮平在钟家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可这份庆幸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侯亮平心里很清楚,他在钟家已经成了弃子。按照钟家的秉性,让他跟钟小艾离婚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钟正国这个人,做事向来以钟家的利益为先,如果觉得侯亮平继续留在钟家对钟家有害无益,让他跟钟小艾离婚、从钟家彻底切割出去,对钟正国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钟小艾现在跟他分居,说不定就是在等钟正国的最终指示。
想到这里,侯亮平不禁咬了咬牙。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没了钟家,他在汉东还怎么混?反贪局副局长这个位置,本来就是钟家给他活动来的。
现在钟家不管他了,高育良和祁同伟那边又被彻底得罪了,田国富也不会再替他说话。到时候高育良和祁同伟在汉东给他使绊子,田国富袖手旁观,他这个副局长恐怕连位置都坐不稳。
都说祁同伟给梁璐下跪、给赵家当狗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侯亮平何尝不是?
他给钟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逢年过节唱京剧哄老爷子开心,在地方上替钟家跑腿办事,陪着笑脸看钟家人的脸色过日子,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副厅级的位置上。他绝对不能成为弃子。他得给自己找条出路。
可出路在哪里?
侯亮平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楼宇和街道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汉东这盘棋,他现在能投靠的人不多。
沙瑞金?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一把手,可沙瑞金跟钟家是盟友关系,钟家放弃了他,沙瑞金未必会接纳他。
陆乐延?陆乐延背后是裴一泓和刘家,可陆乐延一直专注于经济工作,不掺和政治斗争,他侯亮平一个反贪局的副局长,能拿出什么让陆乐延感兴趣的东西?李达康?
李达康这个名字在侯亮平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李达康的夫人欧阳菁是他侯亮平亲手查进去的,李达康不恨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接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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