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账上呗。”秦朗这句话在招娣脑子里转了一晚上,转得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第二天是周六,秦朗不用上课。招娣背着篓子去周婆婆家做酱菜的时候,路过学校门口瞥了一眼,铁门锁着,里头静悄悄的。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在周婆婆院子里忙了一上午,三种口味各做了一小坛。微辣那坛她特意减了花椒,想着柳树村那几个老太太牙口不好。封好坛口,她蹲在地上擦汗,琢磨着明天一早去镇西回收站多淘些瓶子。
傍晚回到家,她正在院子里洗瓶子,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秦朗站在门口,白衬衫换了件干净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个黄色的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招娣手里的瓶子差点没拿稳。
“去县城办了点事,顺路。”秦朗走进来,把塑料袋搁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你过来看看这个。”
招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秦朗从袋子里掏出一沓白色的不干胶纸,还有一支黑色的油性记号笔。他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来铺在石墩上。
纸上画着一个图案。
一朵桃花,五瓣,线条简单但干净利落。花瓣底下写着六个字:招娣手作酱菜。
字不大,但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的,跟他在黑板上写的一样好看。
招娣愣住了。
她伸手去摸那朵桃花,指腹碰到纸面上的铅笔线条,微微凸起的笔痕和那本标了拼音的法律书上的触感一模一样。
“你画的?”
“嗯。画了好几版,这个最简单,你照着描就行。”秦朗从袋子里又掏出一支红色记号笔,“花瓣用红色,字用黑色,贴在瓶身上,隔三步远都能看清。”
招娣捏着那张纸,喉咙发紧。
她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在嗓子眼里堵了又堵,跟上回一样,死活吐不出来。
憋了半天,她蹦出一句:“你画得真好看。”
说完脸就烫了,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
秦朗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好不好看不重要,能让人记住就行。你试试,照着描一张。”
招娣蹲到石墩前,拿起记号笔,在不干胶纸上一笔一画地描。第一朵桃花画歪了,花瓣大小不一,像个被风吹散了的鸡爪印。
“这什么玩意儿……”她自己都嫌弃。
“再画。手腕别动,用指尖带。”
她咬着嘴唇又画了一朵。这回好了些,至少能看出是朵花了。字就更费劲了,“酱”字她练了好多遍,可记号笔比铅笔粗,一写就糊成一团。
“酱字太难了,笔画太多。”招娣把笔往石墩上一拍。
“那就用拼音。iiàng Cài,下面加个小括号写上‘酱菜’两个字,认字的看字,不认字的看拼音。”
招娣想了想,觉得这法子行。她又描了三张,最后一张终于像模像样了——桃花是桃花,字是字,贴在瓶身上隔两步远真能看清。
“这个行不行?”她举着瓶子让秦朗看。
秦朗接过去端详了两秒,点了下头。
“行。明天贴上去试试。”
他把剩下的不干胶和记号笔全留下了,提着空塑料袋走到院门口。
“等一下。”招娣叫住他。
秦朗回过头。
“这些东西多少钱?”
“学校报销的。”
“骗鬼呢。”招娣瞪了他一眼,“学校报销不干胶和记号笔?你当我傻?”
秦朗的耳根微微泛了点红,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我记账上了啊。”招娣梗着脖子说。
“随你。”秦朗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暮色里晃了两下就拐过了院墙。
招娣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画了桃花的样稿,指头在花瓣上磨了又磨。
刘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根筷子。
“那小秦老师又来了?”
“送东西的,走了。”
“什么东西?”
“标签纸。”招娣把样稿往兜里一揣,“妈你别问了,吃饭。”
刘桂兰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吭声,缩回灶房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招娣蹲在院子里贴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标签。十二个瓶子,每个瓶身上贴一张——红色桃花,黑色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三种口味她还分了颜色:原味在桃花旁边画一个绿点,微辣画一个黄点,麻辣画一个红点。
她把十二个瓶子摆成一排,蹲在地上左看右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比起之前拿红蜡笔画杠杠的土法子,这回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天没亮她就出发了。先去镇西回收站,花了两块钱淘了二十个旧罐头瓶和五个大口玻璃瓶。回收站的老头认识她,帮她挑了一遍,碎口的破底的全挑出去了。
她把瓶子装进背篓,绕着镇子外围走,没往钱大龙的地盘那边靠。
翻过山头直奔柳树村。
翠花远远看见她就迎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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