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她站在监督所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本子。
翻开刚才记的那页,铅笔字歪歪扭扭挤在纸上。
固定场所,三十平方。贴瓷砖,装纱窗,排水沟,不锈钢台。卫生检测,四百块。健康证,二十块。营业执照,身份证、场地证明、租赁合同。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胸口越闷。
场地——没有。钱——不够。时间——张婶的债还有不到二十天到期。
她把本子合上,走到街边的石台阶上坐下来。
太阳晒着她的后脖颈,热辣辣的疼。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着担子赶集,有人骑着三轮车拉货,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招娣把脸埋进胳膊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没有哭。眼眶干得发疼,可就是挤不出一滴眼泪来。哭有什么用?哭能哭出一间三十平方的加工房吗?哭能哭出四百块检测费吗?
可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翻山卖酱菜,一天最多赚五六十块,刨去材料成本和瓶子钱,到手三四十。张婶那一千三百七十块的债已经让她喘不过气了,再加上办证的三四千——
她连想都不敢想。
“前面就是食品监督所?”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跟她说的,是在问同行的人。
“是,方局长,就那个门。去年年检的时候我来过一回,设备还是那些旧的。”
“嗯,回头让他们报个更新清单上来,该换的换。基层食品安全不是小事。”
脚步声从招娣身边经过。她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个被叫“方局长”的男人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上的招娣——看见了她膝盖上摊着的旧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还有用铅笔圈了一遍又一遍的“四百块”。
他的目光停了两秒,又收了回去。
“走吧。”他对同行的人说了一句,转身进了监督所的门。
招娣始终没抬头。她不知道刚才从身边经过的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叫方永明,是县农业局的副局长,今天特意来镇上视察基层食品安全工作。
她更不知道,方永明进了监督所之后,翻看登记本的时候,随口问了柜台后面那个戴老花镜的女人一句。
“门口台阶上那个小姑娘,来办什么事的?”
“一个村里来的丫头,想办食品加工的许可证。条件一样没达标,来问了一圈就走了。看着怪可怜的。”
方永明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招娣在台阶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的后背先是烫,后来又凉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旧本子揣回兜里,一步一步往镇外走。
路过陈老板娘的日杂铺时,她犹豫了一下,想进去打个招呼,确认一下三十瓶的订单什么时候交货。可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漆漆的,不像营业的样子。
“老板娘不在?”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旁边卖干货的大爷嗑着瓜子搭了句话。
“在呢,一早就关了半扇门,说身体不舒服,不做生意了。”
招娣皱了下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昨天还好好的,签了单子还笑呵呵的,今天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她敲了两下卷帘门。
“陈姐?陈姐你在吗?是我,招娣。”
里面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陈老板娘的声音,闷闷的,透着股不自然。
“招娣啊……你先回去吧,我今天不方便。”
“那咱那三十瓶的单子,我什么时候送货?”
又是一阵沉默。
这回更长。
“那个……单子的事,你别急,过两天再说。”
招娣站在卷帘门外面,手指慢慢攥紧了兜里的旧本子。陈老板娘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她太熟悉了——躲闪,心虚,不敢把话说透。
她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回村的山路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办证要三四千块,场地没有,检测费没有,营业执照没有。陈老板娘的态度突然变了卦,三十瓶的订单八成黄了。歪嘴男人昨天那句“明天就去举报”像根刺一样扎在后脑勺里拔不出来。
走到桃花村小学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住了。
教室的灯亮着,窗户里映出秦朗的影子。他正站在黑板前写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粉笔在黑板上嚓嚓地响。
招娣站在校门外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铁门。
秦朗听见动静回过头。
招娣站在教室门口,把旧本子翻开,那页写满条件的纸朝着他。她的声音很哑,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秦朗,我今天去了监督所。办个小作坊的证,要固定场所、要检测、要营业执照,前前后后少说三四千块钱。我连四百块的检测费都掏不出来。”
秦朗放下粉笔,看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