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那个卖酱菜的丫头开始给面馆供货了。”
这句话招娣没听见，也不需要听见。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还钱。
老刘面馆的订单稳了之后，每周五雷打不动送二十瓶，当天结清。加上她翻山去柳树村、石桥村、杨家湾的散卖，一个月下来，铁盒子里的钱一张一张地往上叠。
她每天晚上都要把钱倒出来数一遍。十块的归十块的，五块的归五块的，一块的和毛票压在最底下。数完了塞回去，盖上盖子，压在枕头底下，手按着铁盒子才睡得踏实。
到了第二十七天，她把钱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捋平，数了三遍。
一千三百七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攥着那沓钱坐了好一会儿，手指头把最上面那张十块钱的边角都捏卷了。
第二天一早，她洗了脸，把钱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扎紧口子，揣进怀里，出了门。
张婶家的院门开着，她男人正坐在门槛上揉腿，看见招娣走过来，愣了一下，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他婶子，招娣来了。”
张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招娣走到院子中间，从怀里掏出那个塑料袋，打开，把钱一沓一沓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婶，您数数。三千块本金，三百块利息，一共三千三，一分不差。”
张婶放下锅铲走出来，看着桌上那些皱巴巴但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你凑齐了？”
“凑齐了。”
张婶伸手把钱拿起来，翻来覆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招娣站在石桌对面，看着她数钱，手插在裤兜里，腰杆挺得笔直。
张婶数完了，把钱揣进围裙口袋里，抬头看着招娣，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招娣啊，你这钱……是卖酱菜挣的？”
“嗯。”
“一个月就挣了这么多？”
招娣没接这话，她不想在这个院子里多待。上回张婶坐在她家院子里，院墙外趴着一圈看热闹的脑袋，那些目光扎在她背上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得。
“婶，钱还清了，谢谢您当初肯借给我。”她说完这句话，点了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张婶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招娣！”
招娣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这丫头……有本事。”
张婶的声音带着点不自在，像是这句夸人的话从她嘴里挤出来很费劲。
招娣没应声，迈过门槛走了。
出了张婶家的巷子，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快两个月的石头忽然就松了，松得她浑身发软，眼眶酸得要命。
可她没哭。
她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往镇上走。
镇上的肉摊快收了，剩下的肉不多了。招娣蹲在摊前，盯着案板上那几块肉看了好一会儿，手伸到口袋里摸了摸。还完张婶的钱之后，她手里剩了一百多块的周转钱，掰着指头过日子，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要哪块？”卖肉的屠户拎着刀问。
“五花的，半斤多少？”
“六块钱一斤，半斤三块。”
三块钱。够买三斤辣椒了。
她咬了下嘴唇，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五块钱的票子。
“来半斤。”
屠户手起刀落，一块带着肥膘的五花肉啪地摔到秤盘上。
“半斤一两，算你三块。”
招娣接过用荷叶包着的猪肉，塞进背篓底下，快步往村里赶。一路上她走得飞快，篓子里的猪肉颠来颠去，油脂的香味顺着荷叶缝钻出来，勾得她咽了两回口水。
到了家，刘桂兰正在灶房里烧火煮粥。招娣把猪肉往灶台上一搁，刘桂兰回头一看，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地上。
“你买肉了？”
“半斤五花。”
“这得多少钱？就知道乱花钱！”刘桂兰嘴上骂着，手已经利索地拿起菜刀切上了。肉片切得薄厚均匀，比招娣切豆角的刀工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张婶的钱还清了。”招娣靠在灶房门框上，声音平平的。
刘桂兰切肉的手顿了一下。
“还清了？”
“嗯。三千三，一分不差。”
刘桂兰没说话，手上切肉的动作快了几分。她从坛子里挖了一勺猪油，又加了一勺菜油，锅里的油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肉片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满灶房都是肉香。
王德顺拄着拐从屋里出来，闻着味儿在堂屋门口站住了，浑浊的老眼里头闪了一下。
“今天做肉了？”
“你闺女买的。”刘桂兰头也没回，翻了下锅里的肉。
饭桌上，四口人围坐在一起。王来福的筷子直奔肉盘子，一口气夹了三块，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刘桂兰敲了一下他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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