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没接电话那头马文才的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按了挂断。
这个姓马的已经打了两回了，她心里那根弦绷着，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省城来的人，张嘴就是合作，跟当年陈浩的路数像得她后背发凉。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继续码瓶子。
碾坊门口传来脚步声，重，还带着玻璃瓶子碰撞的叮当响。她抬头一看，老刘抱着一箱啤酒站在门槛外面，脸涨得跟他面馆里的辣油似的，通红通红的。
“招娣，上次的事我对不起你，是我怂了。”
老刘把啤酒箱往柜台上一搁，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好几遍，站在那儿低着头，像做了错事被老师叫起来罚站的小学生，脖子都缩进了领子里。
招娣手里的酱菜瓶子没放下，看着他，没说话。
李艳霞从后面探出头来，嘴张了一半想说什么，被招娣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碾坊里安静了好几秒，安静得连排风系统嗡嗡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楚。
老刘的手又在围裙上搓了一遍，搓得布料都快冒烟了。
“那天瘦孙他们退了，歪嘴的堵在我店门口拍桌子，说以后全镇的腌制品都从龙记走，谁敢从你这拿货就封谁的店。我……我当时脑子一懵，就跟着退了。”
他抬起头看了招娣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后来我越想越不是滋味。你的酱菜什么品质我最清楚，我是第一个跟你签月供的人，我店里的回头客十个有七个是冲你那个酸辣笋丝来的。我退了你的货换了龙记的，客人吃一口就问我‘老刘你换供货商了？这味道差了不止一截’。”
招娣把手里的瓶子慢慢放回台面上，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一圈，声音不高也不低。
“刘哥，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歪嘴的拍你桌子，你怕，正常。”
老刘的脑袋又低了两寸。
招娣的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往他心窝子里砸。
“但下次再有人让你选，你得想清楚一件事——跟着钱大龙走到底有没有出路。他龙记的腌菜车间什么样你没去过？地上的油能滑倒人，苍蝇比苍蝇拍多。这回县里统一查了，他自己都焦头烂额，你觉得他还能保你几天？”
老刘的脖子猛地一缩，嘴唇嗫嚅了两下。
“我……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行。”招娣把柜台上的啤酒箱往旁边推了推，“啤酒你拿回去，我不喝酒。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拿订单来比什么都管用。”
老刘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好久，腰板一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拍在柜台上。
“五十瓶！原味二十、酸辣笋丝二十、木姜子十瓶，按老价格走，我先付一半定金！”
李艳霞从后面窜出来，一把抓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
“五十瓶？刘哥你以前一个月才拿三十瓶啊！”
“以前是以前。”老刘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红终于褪了一点，“我这回还带了两个人来认路。巷口那家牛肉粉的陶老板，还有文化路拐角的饺子馆赵胖子，都想尝尝你的酱菜。我跟他们说了，先各拿十瓶试试，好了再签长期的。”
招娣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敲了两下，眼珠子转了一圈。
“两个新客户？”
“对，陶老板今天下午就过来拿货，赵胖子明天。招娣你放心，这两个都是实在人，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
招娣没有马上接话，低头从柜台底下翻出账本，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算了一笔。五十瓶加上两个新客户各十瓶，七十瓶。加上今天散客的量和之前没退的那几个老客户，光这一周的订单就快两百瓶了。
她的铅笔停在数字上面，眉头拧了起来。
两百瓶。碾坊现在一天满打满算出一百二十瓶，谢大嫂和两个帮工三班倒都勉强。
“刘哥，五十瓶我接了，但你得给我五天时间交货。”
“没问题没问题，不急不急。”老刘连连摆手，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抱起那箱啤酒就往外走，“啤酒我还是搁这儿吧，给你那几个帮工喝，辛苦了。”
“拿走。”
“嘿嘿，那我走了啊，招娣你忙。”
老刘一溜烟出了巷子，走路的步子都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三分。
李艳霞凑到招娣身边，声音压成了一条线。
“招娣，你刚才算的那笔账我也看见了。两百瓶，咱们现在这个人手撑不住。”
“我知道。”
招娣把账本合上，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杆咬在嘴里转了两圈，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招人”。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铅笔一划，两条横线把“招人”划掉了。
李艳霞瞪大了眼。
“你不招了？”
招娣没理她，铅笔在划掉的字底下重新写了四个字——“招很多人”。
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掐得极重，纸面凹下去一道深痕。
李艳霞探头看了一眼，噗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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