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把那条短信看了第三遍,拇指还压在屏幕上,沿着“每一句话都可能传到马文才耳朵里”那行字来回蹭了两下,等背光彻底暗下去,才把手机塞回兜里。
碾坊里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旧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杆上新旧叠着的牙印被灯光照得发亮。
她翻到记着马文才的那几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天成农业”四个字时,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最后被她塞进了兜里。
第二天一早,秦朗没有来碾坊,而是在学校办公室给她发了条短信。
“我托秦雪帮忙查了天成农业的工商底档,她在县城读书,学校图书馆能上工商信息网,比镇上网吧快。今天下午放学你来一趟。”
秦雪是秦朗的妹妹,在县城念大专,招娣见过一次,白白净净的小姑娘,说话轻声细语,跟秦朗一样戴眼镜,但比她哥爱笑得多。
下午四点半,招娣锁了碾坊,骑车到学校时,秦朗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桌上摊着三张打印纸,纸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其中几处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秦雪查出来什么了?”
秦朗把第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手指落在最上面一行。
“天成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注册时间是前年九月,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到位只有五十万,法人代表马文才。”
招娣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打断。
“但这不是重点。”
秦朗把手指往下移,落到纸面中间那段红圈上。
“秦雪帮我查了天成农业的关联企业,名下一共挂着四家子公司,其中三家已经注销。”
“注销?”
“对,注册时间最早的那家叫锦源贸易,前年三月注册,当年十二月就注销了,前后不到十个月,第二家叫鑫达农产品,去年一月注册,六月注销,活了五个月,第三家……”
秦朗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抬头看她。
招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红圈里的字清清楚楚。
浩天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陈浩。
注册时间去年四月,注销时间去年十一月。
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沿着桌沿慢慢收紧,指甲卡进木头缝里,直到指尖发麻,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松手。
秦朗没有催她。
办公室里只剩台灯的嗡声,操场上的学生跑过窗外,鞋底一下一下擦过地面,隔着玻璃传进来,反倒把屋里的安静衬得更重。
招娣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过了会儿才挤出声音。
“注册、运营、注销,前后不到一年。”
“嗯。”
秦朗把第二张纸抽出来,上面是秦雪整理的时间线。
“锦源贸易活了十个月,鑫达农产品活了五个月,浩天商贸活了七个月,三家公司加起来不到两年,全部注销。”
“这是什么套路?”
“商业诈骗里最常见的手法。”
秦朗推了推眼镜,指腹沿着时间线往下划。
“注册一家公司,用它签合同、收款、走账,等钱到手或者事情做完,立刻注销,查的人只能看到一个空壳,想往下找也找不到实际经营的证据。”
他的手指停在浩天商贸那一行。
“浩天商贸注册的时间是去年四月,陈浩来桃花村是去年五月,中间只差一个月。”
招娣把那张时间线拿过来,凑到灯下细看,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来回看了三遍。
“也就是说,浩天商贸就是为了陈浩来桃花村专门注册的。”
“不能完全确定,但时间线高度吻合。”
秦朗把第三张纸推过来,上面是秦雪从信息网上截下来的企业关联图。
“四家子公司全挂在天成农业名下,法人不同,但注册地址和联系电话有两项重合,锦源贸易和浩天商贸用的是同一个注册地址,鑫达农产品和天成农业用的是同一个联系电话。”
招娣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手掌压住纸面,纸边被她按得翘了起来。
她没有马上说话。
秦朗把台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光圈落在她手背上,照出干活磨出来的粗糙纹路。
“招娣,你现在怎么想?”
她抬起头,视线从那三张纸上移开。
“查。”
她只回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秦朗看着她,过了会儿才接话。
“你想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能让他们进去的程度。”
秦朗没有接话,摘下眼镜,用衣角把镜片擦了两遍,重新戴好后才看向她。
“你先别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
招娣的手掌压着膝盖,指甲又掐进了掌心。
“我们现在掌握的只是工商信息,能证明马文才和陈浩有关联,但不能直接证明他们骗了你,工商注册是公开的,关联公司也是合法的,光靠这些,报警都立不了案。”
“那还需要什么?”
“转账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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