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我查一下。”
招娣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巷子里的风把碾坊门板吹得吱呀响,她伸手把门拉紧,铁锁扣进锁眼,手指却在锁头上停了很久才松开。
孙丽丽是陈浩的女朋友。
这句话钻进耳朵,绕过那些已经压下去的旧事,重新顶到了她心口,她越想把它按下去,脑子里越清楚地浮出陈浩那张脸。
回到家,刘桂兰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到院子里,招娣没进灶房,推开自己屋门,反手插上门栓,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她才站起来,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干净,出门往碾坊走。
秦朗已经坐在碾坊门口的石阶上了。
白衬衫袖口还是卷到手肘,手边放着两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塑料壳往下淌,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招娣在他旁边坐下,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又拧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说话,招娣把瓶盖拧紧又松开,反复两次,最后才把手放回膝盖上。
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碾坊后面那棵歪脖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影落在两个人脚边,跟着晃。
招娣把矿泉水瓶搁到膝盖旁,两只手交叠在腿上,手指绞了两下,松开,又绞到一起。
“秦朗。”
“嗯。”
“我跟你讲个事,你听完别说那些安慰人的话。”
秦朗侧过头看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把手里的水瓶放到脚边,坐正了些。
招娣没看他,目光落在巷口那盏路灯上,灯罩上趴着一圈飞虫,光被虫影切成碎片,一闪一闪的。
“两年前,陈浩第一次来桃花村,是五月,麦子刚收完,村口晒谷场上全是人。”
她把声音放得很平,仿佛只要不去看秦朗,讲的就不是自己的事。
“他说他是省城农业公司派来的,做项目考察,穿着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跟村里那些男人不一样,他笑起来好看,说话也好听,什么都替你想在前面。”
秦朗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收了收,似乎想接话,最后还是没有打断她。
“他说要在桃花村搞种植基地,需要找本地人带路跑手续,村长推荐了我,因为我腿脚勤快,又不要工钱。”
招娣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指甲压进裤子的布料里。
“他带我去镇上跑了三趟,每次都请我吃饭,第一次吃面,第二次吃炒菜,第三次他带我去了县城的饭馆,点了一桌子我叫不上名字的菜。”
她扯了扯嘴角,想把那点笑意留住,最后还是没能撑住。
“那时候我觉得陈浩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只要跟在他身边,自己这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的人,也能跟着沾上一点体面。”
秦朗没有催她,只把脚边的水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后来呢?”
他问得很轻,语气没有刻意放低,也没有装出怜悯。
“后来他说项目审批要交保证金,钱不够,问我能不能先垫两千。”
招娣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摊开看了看掌心,那些干活磨出的茧在月光下泛着暗黄。
“我把我妈藏在米缸底下的钱偷了出来,那是家里给我爸看病攒的。”
她把手合拢,十指交叉,攥得骨节发白。
“第二次他又要三千,说手续马上就办完了,钱一到位,项目就能落地,我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工钱全给了他。”
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一下,虫影乱了,光在地面上抖了两下,又重新稳住。
“再后来……”
招娣的话卡在喉咙里,她咽了两次,才把那口气顺下来。
“他说他要回省城办最后一道手续,走之前来找我,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县城领证。”
她把头低下去,额前的碎发垂到眉毛,挡住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信了。”
这句话落下后,招娣没有马上往下说,手指抵着裤缝,直到那点发紧的力气松开,才重新抬起头。
秦朗仍旧坐在旁边,肩膀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伸手拍她,也没有试着去握她的手。
“第二天我醒过来,他走了,手机关机,人也找不到,我去镇上信用社查转账记录,柜台的人说钱早就被取走了。”
招娣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那点湿意停留太久。
“后来全村都知道了,我爸躺在床上不说话,我妈站在院子里骂了我一整天,骂完又哭,门上被人泼了红漆,写着‘骚货’两个字,我蹲在门口抠了一个晚上,指甲断了三根,抠完手上全是血。”
她说得很慢,声音没有起伏,手指却一直掐着掌心,指节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
秦朗没有急着用几句好听话把这件事盖过去,他看着巷口,等招娣自己把那口气缓过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能把碾坊撑到今天,已经比当年那些站在门口骂你的人强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