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秦朗发来的消息看了三遍,刚把手机按灭,屏幕的热意还贴在腿侧,兜里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来电的人换成了方永明。
“招娣,明天上午你在碾坊吗?我带个人来看看你的东西。”
招娣靠着柜台,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两下。
“方局长,什么人?”
“省农大食品工程系的林志远教授,搞农产品加工的,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我跟他提过你的酱菜,他有兴趣来看看。”
招娣握着手机没动,指腹在边缘来回蹭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接上。
“方局长,我这碾坊……条件简陋,会不会让人家笑话?”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方永明顺手把时间定了下来。
“人家是搞技术的,不看你条件好不好,看你东西行不行,明天上午十点,你把几样主打的产品都备齐,让他尝尝。”
电话挂了,招娣站在柜台后面,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碾坊里的操作台、货架和那台刚买的二手封口机,又看向墙上贴着的大红纸和秦朗抄的白纸规矩,原本已经把碾坊收拾得足够干净,可此刻再看,操作台上的旧刀口、货架边的灰印,全都变得碍眼。
她掏出旧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落下去,写了一行字。
明天省农大林教授来,把碾坊收拾干净,产品全部重新摆一遍。
写完,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别丢人。
第二天一早,碾坊里的人到得比平时都早。
李艳霞把操作台擦了三遍,谢大嫂把货架上的瓶子重新码齐,连标签歪了的都转到后面去,招娣自己蹲在地上,把角落里堆着的空纸箱搬到后院,又爬上凳子,把排风机扇叶上的油渍刮干净。
离十点还差几分钟,巷口先传来汽车压过碎石的声音。
方永明的车停在巷口,后面跟着一辆挂省城牌照的面包车,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厚镜片的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运动鞋。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背着双肩包,手里各拎着一个铝合金的仪器箱。
方永明走在最前面,进门先朝招娣点了下头。
“招娣,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志远林教授。”
招娣刚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林教授已经越过她,先走到了货架前,拿起一瓶酸辣笋丝,翻过来看瓶底,又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闻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把瓶子转了半圈,原本拧着的眉心才松开。
“这个发酵的底味不错,用的是自然发酵?”
招娣擦了擦手,走到他旁边。
“对,周婆婆教的老法子,坛子里压实了腌,不加任何发酵剂,靠时间和温度。”
林教授把瓶子放回货架,又拿起旁边的木姜子酱,这回没闻,直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抿了两下,重新看向瓶身,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木姜子的香气保留得好,但油脂的分离度有点高,你看这瓶底。”
他把瓶子倒过来,指着瓶底那层微微发黄的油膜。
“放久了油会浮上来,口感就不均匀了,这是ru 化没做到位。”
招娣凑过去看了一眼,瓶底那层油膜确实比刚装好时明显,这个问题她早就注意过,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林教授,这个该怎么弄?”
林教授把瓶子推回原处,拿起笔,在操作台上的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图。
“木姜子研磨之后,再加一道预ru 化处理,放少量植物胶做稳定剂,成本增加不了多少,成品放上半年,油也不容易浮起来。”
招娣盯着那张图,手里的铅笔已经在旧本子上刷刷地记起来。
她还没把最后一笔写完,林教授已经走到旁边,掀开一口腌菜坛子的盖子,弯腰检查里面的酱菜。
招娣抬头看过去。
林教授直起腰,刚才那点轻松已经收了回去。
“你这个腌制环境的温度控制有问题。”
招娣手里的铅笔悬在纸上,笔尖迟迟没有落下去。
“哪里有问题?”
“现在是夏天,碾坊里白天温度能到三十五度以上,你的坛子就放在操作台旁边,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直接晒到坛壁上。”
林教授用笔点了点窗户的方向。
“腌制发酵最怕温度来回变,温差一大,菌群活性就不稳定,出来的味道批次之间会有差别,有的酸,有的不够酸,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那些偏酸的酱菜,她确实遇到过,而且不止一回。
上个月有两坛酸辣笋丝出来以后味道发酸,她以为是盐放少了,调过配方,下一批却又恢复正常,折腾了好几天,始终没找出原因。
“遇到过,我一直以为是配料的问题。”
“不是配料,是温度。”
林教授走回操作台前,在白纸上写下一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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