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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纸上的真话(1 / 2)

    “签了字也没用,公章没盖,合同就没生效。”

    秦朗把三份合同摞在一起,手指压住最上面那一份的封面,抬头看向招娣。

    碾坊里的灯泡被风吹得晃了晃,灯光从他镜片上掠过去,很快又落回那几页合同上。

    招娣搬了张板凳坐到他旁边,旧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攥在手里。

    “只知道它没生效还不够,我得让全村人看明白,这份合同到底想从他们手里拿走什么。”

    秦朗点了下头,重新翻开合同。

    秦朗念出一条,招娣便跟着记下来,碰到绕了几道弯的法律话,他就把合同往桌上一放,换成村里人听得懂的话再讲一遍。

    “第三条,乙方以土地经营权作价入股,入股期限为二十年。”

    秦朗用铅笔敲了敲那行字。

    “说白了,你把地交出去,二十年里就别想自己拿回来。”

    招娣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重重的横线。

    “第五条,乙方在入股期间不得单方面退出,如违约,需支付入股土地评估价值百分之三百的违约金。”

    秦朗的声音依旧平稳,压在纸页上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你家一亩地评估值一万块,想退出,就得赔三万。”

    招娣把这个数字写下来,铅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洞。

    “第七条更狠。”

    秦朗翻到那一页,指着中间那行小字。

    “甲方有权根据经营需要调整分红比例,乙方对调整方案不持异议。”

    “什么意思?”

    “今年给你三千,明年他说经营困难,给你三百,你连问一句的地方都没有。”

    招娣正要往下写,笔尖却悬在纸上,过了一会儿,她把铅笔横着咬进嘴里,旧本子上的齿痕又多了一道。

    秦朗接着往后翻。

    “第九条,乙方对甲方的经营决策无投票权、无建议权、无知情权。”

    他用指腹压着合同边角。

    “你出了地,人家怎么用,赚了多少,亏了多少,跟你都没关系。”

    “第十一条,甲方有权在入股土地上进行任何形式的开发建设,乙方不得干预。”

    秦朗合上合同。

    “他拿你的地盖厂房,挖矿,甚至转手做别的开发,你都插不上手。”

    招娣把旧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从头到尾写下五条,每条后面都换成自己的话。

    第一条:地交出去,二十年拿不回来。

    第二条:想反悔,赔三倍。

    第三条:分红多少他说了算,你没资格吵。

    第四条:公司怎么花钱怎么干,你没资格问。

    第五条:他拿你的地干什么都行,你没资格拦。

    写完以后,她把铅笔搁到桌上,目光落在那五条话上,没有马上挪开。

    “秦朗,你说村里人能看懂这些吗?”

    “你写的是大白话,认字的都能看懂。”

    招娣站起来,走到碾坊角落翻出一卷白纸,那是上回印标签时剩下的边角料。

    她把白纸铺在操作台上,握着粗铅笔,把那五条话一笔一画抄上去,字写得不算好看,却故意放大了许多,站在院门口也能认出大半。

    写到最后一条,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又在白纸最底下添了一行字。

    签字之前,先把合同看明白。

    秦朗站在旁边,没有替她改字,只在她写完以后递过来一卷透明胶带。

    “贴哪儿?”

    “村口公告栏。”

    招娣卷起白纸,把胶带揣进兜里,推门出去。

    秦朗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几条巷子,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公告栏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旧通知,招娣把白纸展开,压在最中间,四个角各撕下一截胶带粘牢,又用手掌从上到下抹平了一遍。

    第二天刚亮,公告栏前已经站了几个人,后来的人听见动静,又从巷子里陆续赶过来。

    张婶是最早挤到前面的,她一条条念下去,念到“分红多少他说了算”时,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这不就是把咱们当猪养吗?喂多少由他定,什么时候动手也由他定!”

    老何头站在后面,旱烟杆还叼在嘴里,烟灰落到鞋面上,他也没低头看。

    “我就说嘛,条件怎么能这么好,原来好处全在他那头。”

    刘二嫂挤到最前面,手指戳在第二条上。

    “赔三倍?我家那一亩地评估下来顶多值八千块,想退出就得赔两万四,我一年到头才挣多少?”

    她男人站在旁边,昨晚还嚷嚷着要签,这会儿却一直盯着那张白纸,连烟烧到手指都没有发现。

    杨二柱蹲在地上,手里的半截烟烧到了指头,他才把烟丢开。

    “招娣写的这些,合同上真有?”

    张婶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自己回去翻合同,第四页,第七页,第九页,白纸黑字印着的!”

    陈寡妇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掌还按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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