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府回京的第三日,宫里的圣旨便到了。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内侍之一,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他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明黄的锦帛,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前头一长串皆是引经据典的溢美之词,夸赞梁王此次南下赈灾有功、恤民如子、医术仁心。
崔清漪跪在下方,心道这阵仗倒是不小,看来皇帝陛下对自己这个差点死在南边的宝贝弟弟心疼坏了。
“……特赐梁王爵位世袭罔替,三世不降。其嫡长女明皎,冰雪聪慧,品重端厚,特立为梁王世女,钦此——”
崔清漪面上还是端着笑,心中却被狠狠震惊。
三世不降?世女?
大宁朝开国至今,哪怕是之前被封王的公主女儿,也就是个郡主,哪里来女子承袭亲王爵位的先例?!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承璟,却见这厮一脸理所当然,笑嘻嘻地双手接过圣旨,还顺手往内侍的手里塞了个分量极重的荷包。
“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本王改日再进宫谢恩。”
待外人一走,正堂的门刚关上,崔清漪便一把揪住了李承璟的袖子。
“李承璟,你老实交代,这世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承璟把圣旨往桌上一抛,反手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在太师椅上坐下,得意地挑了挑眉:“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进宫跟皇兄求的啊。”
“你求的?”崔清漪惊讶道,“宗室那边没说什么?”
“他们敢?”李承璟嗤笑一声,“我这么尊贵的身份,亲自赈灾,差点连命都交代在病坊里。我拿命换回来的功劳,给自己亲闺女求个前程怎么了?”
崔清漪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面颊,心头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你当时执意要去灾区……是不是就就已经存了这个打算?”
当时就是皇帝问过他们过继一事之后没多久。
李承璟有些心虚:“还好吧……这也不是撞上了。”
转眼李承璟又理直气壮起来:“我的家产,我的王爵,凭什么给别人?明皎冰雪聪明,她怎么就不能担大任?去灾区是我想治病救人,但既然命都豁出去了,到了领取功劳我还拒绝不成,我办事你放心。”
崔清漪被他逗出一丝笑意,而后又问:“王爷,若是……以后我又有了身孕,生了一个儿子呢?皎皎这个世女,又该如何自处?”
这世上的男人,哪怕再疼女儿,一旦有了儿子,天平便会倾斜。
李承璟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算他倒霉,来晚了呗。”
“……什么?”崔清漪愣住了。
“凡事总讲究个先来后到吧?”李承璟振振有词,“我跟你讲,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为什么我如此受宠,不就是因为我是幼子吗?有的时候这就是命运的安排,由不得旁人。”
崔清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偏心眼,以后可别后悔。”
“绝不后悔。”李承璟笑嘻嘻地凑过来,“再说了,我就求了个世女,没想到皇兄这么大方,居然还送了个三袭不降。王妃,咱们家这波血赚啊!”
崔清漪摸着那明黄的圣旨,眼神渐渐深邃下来。
真的是皇帝大方吗?
次日大明宫内的朝会上,如同预料般,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御史中丞跪伏在地,痛心疾首,“女子承袭亲王爵位,此乃乱纲常、违祖制之举!梁王虽有大功,大可赏赐金银田地,怎能立世女?”
“是啊陛下!若开了此等先例,日后宗室勋贵皆效仿,岂不乱套?”
龙椅上,李瑜面色平静地俯视着群臣,一言不发。
站在前排的几个内阁老臣和世家家主,却在此刻出奇地保持了沉默。
此次南方大灾,燕王李昭总揽全局,调度有方,斩贪官、修大堤、安抚灾民,功劳之大,早已远超普通的皇子。
老狐狸们的心中已然警铃大作。
醉翁之意不在酒,梁王府的世女只是个幌子,皇帝真正剑指的,是那个空悬已久的皇太女之位!
不管朝堂如何争吵,也不会影响梁王府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崔清漪舒坦地靠在躺椅上,旁边是一大摞这几日送来的拜帖。李承璟则坐在小杌子上,认认真真地用钳子夹核桃,然后把剥好的核桃仁放在青瓷碟里。
“有些人也是有趣。”崔清漪捏起一块核桃仁放进嘴里,“头几天群臣没几个赞成的,过了没几日,倒是关起门琢磨起来了。”
李承璟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可不是,那些老头子在朝堂上熬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攒下万贯家财,结果就因为生不出儿子,最后只能眼睁睁地从二房三房过继个侄子来继承。换作是你,你乐意把自己的钱给别人花吗?”
崔清漪眼神清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她太清楚那些世家和官员的心思了。
为什么很多宗妇为自家夫君积极纳妾,不就是为了生下足够多的儿子,保证自己的利益吗?
没有儿子,就不得不去过继,如果连过继都没有,所有的财产都会被宗族瓜分殆尽,如此一来,自己和亲生女儿也必然得不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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