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一切后,宋青黛回到化妆间把妆卸了。
镜子里的脸干干净净的,眼底却泛着一层青灰,像熬了三个通宵没睡。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拎包,往外走。
安雅在门口台阶底下等她。
看见她出来,只说了一句:“走,我陪你喝两杯。”
宋青黛没拒绝,跟着她上了车。
安雅挑的酒吧在青藤巷深处,门脸不起眼,推门进去之后光线暖黄,角落里摆着旧沙发和矮桌,人不算多,说话声也压得低。
两人在角落坐下来,安雅要了两杯酒,一杯推到宋青黛面前。
宋青黛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口感又涩又苦,像是把一棵树的树皮直接泡进了酒里。
她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吞下去,整张脸皱成一团。
安雅见她那副表情,不信邪,也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表情跟宋青黛如出一辙,放下杯子的时候砸了一下舌头:“什么玩意儿,这老板是不是拿消毒水兑的。”
宋青黛被她那句话逗得笑了一下。
她又端起杯子,抿了第二口。
还是涩,还是苦,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口。
她皱着眉咽下去,心想古人说一醉解千愁,她倒想看看这酒到底能解什么愁。
于是她又喝了一口。
安雅在对面看着她,没拦,只是把自己那杯也端起来,小口小口地陪着。
两个女孩子在外面喝酒到底不安全,安雅又拿起手机给厉淮川发了一条消息:[哥,我跟呆呆在青藤巷喝酒,你帮看着点别让乱七八糟的人过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酒吧老板走到每一桌跟前弯腰说了句什么,那些客人陆续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之后,吧台后面只剩老板还在擦杯子,门口多了两个穿黑色便装的高个子男人,面朝外站着,背对厅里。
整间酒吧空了。
安雅拿起手机一看,厉淮川的回复四个字:[清完了,喝。]
她把手机举到宋青黛面前。
宋青黛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眶红了。
两人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
酒杯快空的时候,手机响了。
铃声在空旷的酒吧里格外刺耳,宋青黛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白雪珍,然后是沈正诚,然后是沈星宇。
一个接一个,轮番打过来,没完没了。
宋青黛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沈明珠摔了,沈家要问话。
她现在好累,不想解释,不想应付。
她长按侧键,屏幕暗下去,再也没亮起来。
安雅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自己的杯子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但两人显然都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宋青黛点的第四杯端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上头了。
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眼神不如方才清亮,低头盯着杯子里那一点残液,忽然就没头没尾地开了腔:“安安,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安雅放下杯子看她。
“我做梦的时候,楠楠带我看了日记。”
“她那么小一点,就趴在床头,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她病成那样,手都没有力气,翻一页要歇一会儿......”
宋青黛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梦里那些画面——楠楠躺在小床上,瘦得像一把骨头,却还强撑着帮她翻日记。
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翻到手指都在发抖。
她蹲在床边,伸出手想接过来自己翻,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什么也触不到。
她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用那点微弱的力量,把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一页一页摊开给她看。
宋青黛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呜咽声闷在衣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溢:“我为什么就不能坚强地活下去?”
“她才五岁啊......安安,她才五岁,却要经历这些。”
“都是我的错......我好可怜的孩子.....”
安雅坐在对面,鼻头也跟着酸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用手掌心贴着宋青黛后背,慢慢顺了两下。
“呆呆,你听我说。"
宋青黛没抬头,只从鼻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那是产后抑郁,产后抑郁不是想开点就能好的。”
“你生完楠楠之后,身体的激素水平断崖式往下掉,那不是你的意志力能扛得住的事。”
“你每天醒过来就觉得撑不住,不是因为你不坚强,是因为你的大脑生病了。”
“就像感冒了会打喷嚏,骨折了会疼一样,你的身体在生病,它根本没有力气去想开。”
她把宋青黛从自己肩窝里轻轻拨出来,双手捧着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逼她看着自己:“呆呆,你在那边一个人撑了五年了,你已经很坚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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