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维斯酒店在市中心，主楼高二十六层。
一楼大堂东侧辟了一间咖啡厅，深色木质的隔断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半包式的卡座把每一桌都隔成dú • lì 的空间。
桌与桌之间距离够远，说话声传不过去，灯光也恰到好处，暖黄，不刺眼，适合谈事。
宋青黛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坐在靠里的位置，埋着头，手指反复捻着裙摆的布料，捻得布料都起了细小的皱褶。
隔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宋青黛下意识抬眸，看见宋清珩出现在卡座入口处。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深色长裤，鼻梁上还是那副银框眼镜，但眼下那层青灰比以前重得多，一看就是连着好几晚上没睡好。
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窄窄的桌面，谁都没有先开口。
宋青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混着医院里那种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还有一点他惯用的洗衣液的清香。
过去她很爱闻他身上的味道。
在宋家时，每次他接她放学，她总会凑近他领口，深深吸一口气，觉得那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气息，干净、沉稳、让人安心。
后来她离开宋家到了沈家，她买过他同款的洗衣液，洗过的衣服挂在窗台上晾干，风一吹，她就觉得他仍在身边。
她曾以为这个味道会陪伴她一辈子。
可此刻再闻到，她只觉得陌生。
不是味道变了，是她心里的那层滤镜碎了。
碎过之后再去看同样的人、同样的味道，就只剩下一种物是人非的恍惚。
原来人可以在一瞬间，对曾经最爱的东西失去所有的眷恋。
咖啡厅里有人在轻声说话，杯碟碰撞，钢琴曲低低地流淌在空气里。
那些声音隔着隔断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俩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宋清珩先开了口。
“皎皎，你那天晚上......去哪了？”
宋青黛盯着柠檬水愣神，没有回答。
“我打了很多个电话。”他又说，“你手机关机。我找了你一晚上。”
“第二天下午你终于开机了。你说你回沈家，我说那我陪你，你说不用。晚上我想见你，你说累了，明天再说。”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来，隔着那张窄桌看着她。
“皎皎，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那天晚上到底去哪了？”
“和谁在一起？”
“为什么我感觉你在避着我？”
宋青黛听着这一连串的问题，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她想起自己曾经向他求证过，问他有没有去过华府？他说没有。
可厉淮川给她的证据里，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他的车停在华府楼下，日期、时间，一清二楚。
又想起日记里写的，那条时间线上的自己，早就察觉到他跟沈明珠之间不对劲，可每次问他，他都否认。
她在那段关系里反反复复地猜疑、内耗、自我怀疑，把自己磨得精疲力竭。
不管是这条线的自己，还是那条线的自己，都在他的谎话里煎熬过。
既如此，她又何必跟他说真话？
在谎话中反复猜疑的滋味，凭什么只她一个人受？
“我跟安雅在一起。”她语气平淡地说，“喝多了，睡她家了。”
宋清珩蹙着眉摇头：“不对，我也去过安雅家。你不在她家。”
“我说了你又不信。”宋青黛轻扯了下嘴角，“那你觉得我会去哪里？”
宋清珩脱口而出：“是厉淮川，是不是和他有关？”
那天晚上他联系不上她，急得满世界找。
沈星宇想找厉淮川帮忙，竟也联系不上。
一个人联系不上是意外，两个人同时联系不上呢？
他从沈星宇那里侧面打听过厉淮川那晚的行踪，沈星宇说那人也是下午才出现的。
失联的时间段，和皎皎完全重合。
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不信巧合。
再往前推，厉淮川和她在德胜小厨吃饭那次，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说是偶遇，怎么又是偶遇？
厉淮川是什么人？
海城这片地界上，他要想避开一个人，有无数种方法。
反过来也一样。
他如果想跟谁碰面，同样有无数种方法把人“刚好”送到自己面前。
所以他早就在慢慢接近皎皎了吧。
几次“偶遇”、帮她处理麻烦、让她觉得他这个人不错，以厉淮川的手段，做这些事根本不费力气。
一步一步，织一张网。
然后那一晚，她情绪不稳，喝醉了酒。
他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把她接走了。
接去了哪里？
宋清珩不敢往下想了。
他盯着对面那个安静坐着的人，想她说点什么，又怕她说出什么让自己承受不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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