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义气(1 / 2)

    船舱中,沉水香的气息袅袅地弥漫着。

    萧衡没有接过林清雾斟的那杯酒。

    他的目光越过酒杯,落在对面的徐老三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

    “可否单独跟徐当家聊两句?”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徐老三心中微微一动。

    他暗暗打量了萧衡一眼,方才林清雾那般明目张胆的示好,他竟半分不为所动,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这人,还真是不解风情。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堂堂靖王殿下动心的女子,又岂是寻常歌妓能比的?

    徐老三将这些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随后朝林清雾使了个眼色。

    林清雾是极有眼力的人,她不慌不忙地起身,盈盈一福,而后将琵琶揽入怀中,步态袅娜地朝舱门走去。

    经过萧衡身旁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眼帘之下掠过萧衡的侧脸,将那道冷峻的轮廓默默收入了心底。

    然后她掀帘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舱中便只剩了两个人。

    萧衡没有立刻开口。

    他偏过头,透过一旁半开的窗户望向外面。

    运河的夜色铺展在窗外。

    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远处一艘画舫正缓缓驶过,舫中丝竹隐隐,笑语盈盈,是扬州城中那些富贾豪绅夜间泛舟宴饮的声音。

    晚风从窗口透进来,拂动了帐幔的一角。

    萧衡望着那片水色,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徐当家挺会享受的,暮色降临,清风徐徐,还有声乐入耳。”

    徐老三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王爷过奖了,草民不过是个跑江湖的粗人,哪里懂什么享受,就是日子过得久了,总得找点乐子,不然这水上的日子也忒无趣了些。”

    他说着,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渐渐收了起来,三角眼中的神色沉了下来,多了几分认真与郑重。

    “草民说句心里话,当日京城一别,万没想到还有再见到王爷的一天。”

    他说“京城一别”时,语气中掠过一丝极为隐蔽的感慨。

    漕帮前任帮主方九霄卷入朝中的一桩大案,牵连甚广,整个漕帮险些被连根拔起。

    徐老三当时也在牵连之列,差一点便人头落地。

    是萧衡将他从那张大网中摘了出来。

    他捡回了一条命,这条命是萧衡给的。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萧衡微微一笑,将话题引了回来。

    “我来扬州这件事,瞒得过旁人,想来是瞒不过徐当家的。”

    徐老三闻言,也不装傻。

    “草民就是一个跑江湖的,消息自然灵通了些。”

    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坦然。

    “这条运河上来来往往的人,但凡走了水路,便绕不过漕帮的耳目,王爷抵达扬州的那一日,草民便得了信,只是不敢声张,也不敢上门叨扰。”

    他微微倾身,三角眼中精光一闪。

    “更何况前段时间江都盐场那动静,草民虽在扬州,可消息传得很快。”

    “数十名江湖好手一夜之间纷纷折戟,盐场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却硬是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报信,这般利落狠辣的手段……”

    他微微一顿。

    “放眼天下,也就是王爷的督查司了。”

    萧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今日来找你,你心里可有猜测?”

    在徐老三面前,他不打算兜圈子。

    徐老三闻言,面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王爷请稍候。”

    他站起身来,走到舱壁一侧的一个暗架前。

    那架子用一块深色的帐幔遮着,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掀开帐幔,从架子最里层取出了一本册子。

    册子不大,约莫两掌合拢的尺寸,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看上去毫不起眼。

    他双手将册子递到了萧衡面前。

    萧衡接过来。

    “这三年,两淮盐场但凡走水路运输的盐,不管是官盐还是私盐,记录都在这里了。”

    “哪一批货从哪个盐场出来的、什么时辰上的船、用的是哪家的船号、走的是哪一段水路、在哪个码头卸的货、最终送到了哪里去……”

    他微微一顿。

    “重量多少、经手何人、沿途在哪些关卡过了路,草民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萧衡翻开了册子。

    字迹工整细密,一看便知不是临时赶出来的,而是日积月累、逐日记录的。

    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不仅有货物的流向,还有途经的每一个漕帮码头的签收记录、每一次交接的经手人姓名、甚至连某些批次的货物在途中分拆转运的细节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一本账册。

    这是一张网。

    一张将三年来两淮盐务中所有经由水路运输的盐全部网罗在内的记录。

    萧衡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微微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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