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1 / 3)

    沈砚推门而入,一股药膏的气味便迎面扑来。

    苦涩中带着几缕清凉的薄荷意,是金创玉合膏特有的气息。

    沈修远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两只软枕,中衣半敞着,露出右肩上层层缠裹的白色绷带。

    绷带缠得严实,看不见底下的伤口,只隐约可见最外层的纱布上洇着一小片淡淡的褐色,是药膏渗透后留下的痕迹。

    军医正在收拾药箱,见沈砚进来,朝他欠了欠身,又低声嘱咐了沈修远两句:

    “国公爷,您右肩的旧伤不可大意,这几日切忌用力,万不可再牵动伤处,药膏日敷两次,早晚各一,若有疼痛加剧之象,还请即刻差人来传……”

    沈修远点了点头,军医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屋中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沈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沈修远的右肩瞟了一眼,他想看清那伤口的模样,想知道那处旧创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

    可惜,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沈修远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案上的茶壶努了努嘴:

    “帮我倒杯茶。”

    沈砚收回视线,走到案前,提壶斟了一盏茶,双手递了过去。

    沈修远接过茶盏,单手捧着,慢慢喝了一口。

    沈砚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您的伤……”

    “旧伤了。”

    沈修远不等他说完便截断了话头,“过两天便好了,不必挂怀。”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顿了一顿,忽然换了个话题:

    “今日孙荣从背后偷袭你,我断了他一条腿。”

    他抬眼看着沈砚,目光平静。

    “但没要他的命,你会怪我吗?”

    沈砚微微一愣。

    “啊?”

    他没有立刻领会父亲这话的意思。

    说实话,方才比武场上那一幕,他到现在都不太想回忆。

    沈修远那一刀贯穿孙荣膝盖时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刀入骨肉的声音,迸溅而出的鲜血,孙荣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刀废掉一个人的腿,从此再也站不起来,对孙荣这种自小习武、以武立身的将门子弟而言,比杀了他还要残忍十倍。

    沈砚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

    “他毕竟是孙将军的儿子,父亲看在孙家多年效力的面子上,留了他一条命,已经是……宽宏了。”

    沈修远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所以你觉得,他罪不至死?”

    沈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这不是没被伤到么?”

    沈修远微微挑眉。

    “若是我没在当场呢?”

    “若是我动作慢了半拍呢?那一刀,刀尖离你的后心不过三寸。”

    沈砚没有说话。

    “平日里看你不是挺威风的么?”沈修远嘴角微微一勾,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无奈的笑意。

    “在城门口教训李家的小子,一柄飞刀使得虎虎生风,何等意气风发,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倒心慈手软起来了?”

    沈砚被噎了一下,旋即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饶了他的人不是您吗?怎么这时候倒说起我来了?”

    沈修远放下茶盏,看着沈砚的眼睛:

    “谁跟你说,我饶过他了?”

    “他扛不过今晚。”

    沈砚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沈修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杀意,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就像是在说“今晚天气真热”或者“明日可能要下雨”一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正是这份寻常,才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

    他要杀孙荣。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盛怒之下的失手,而是从比武场上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便已经盘算好了。

    断他的腿,当众留他一命,做出宽宏大量的姿态。

    刀贯膝骨,伤及血脉筋络,以军中的医疗条件,止血或许能止住,可感染溃烂却是防不住的。

    稍微做点手脚,不消一日,伤口便会恶化,不消一夜,高热昏迷,气血逆行,孙荣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外人看来,是伤重不治。

    是定国公已经网开一面、留了他性命,奈何他自己命薄,扛不住那一刀。

    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沈修远将空了的茶盏递向沈砚。

    沈砚没有伸手去接。

    他愣在那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沈修远是个杀伐果断的人,手握数万雄兵、镇守边关十余年的人,手上怎么可能没有血?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自己的父亲用这种云淡风轻的口吻谈论一个人的生死,又是另一回事。

    “怎么,”沈修远看着他,语气中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被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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