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屁股像钉在了椅子上,换上一副深情又恳切的模样,眼圈说红就红: “霄霄,爸爸这些年…… 是真的很想你啊。这才刚见着你,没看上两眼,你阿姨她…… 她那么通情达理,一定会体谅我们父女的。你就让爸在这儿多坐一会儿,啊?”
凌霄看着他,忽然笑了: “想我?”
“爸,你说你想我。” 她偏了偏头,好奇地问:“可这二十年,没日没夜找我的,发了一张又一张寻人启事的,不就只有我妈和我姐吗?”
她的目光回来在凌家华脸上扫来扫去,让他心虚不已。
“那你呢?你发过一条寻人启事吗?你去找过我一次吗?”
凌家华喉头一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当年听到小女儿坠海的消息,确实躲起来哭瞎过几天,可哭过之后呢?
寻人启事要花钱、要登报、做了还要惹黄丽娟不快,何必呢?
“我…… 我那时候是有苦衷的,你阿姨她看着我,我……”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声音却越来越低,在凌霄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面前,苍白得可笑。
赵秀兰的眼眶,却在听到 “寻人启事” 四个字时,猛地红了。
凌薇也别过脸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原来凌霄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笔一笔,都记着。
“行了,我没怪你。” 凌霄收回目光,甚至还带着几分 “善解人意”。
“人家不都说父爱无声吗?其实女儿也是一样的,做晚辈的,哪能让你夹在中间难做人呢,对吧?”
“再说了,我妈还坐在这儿呢。你一个有妇之夫,放着现任妻子在外头不管,独自跑到前妻和女儿这桌一坐不走,外人看见了,难免要多想。”
“所以啊,爸,你还是回去吧。” 她笑得温和,“别到时候传出去,人家说我这个当女儿的不懂事,硬要拆散你们夫妻俩。这名声,我可担不起。”
她全程笑着,体贴得无懈可击,可每一个字,都在客客气气地请他走人。
满桌的人精,谁还看不明白?
凌家华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边的侍者立刻上前半步,微笑着侧身,做出一个 “请” 的手势。
凌家华只得铁青着脸,一寸一寸地站起身,在满桌若有似无的目光里,灰头土脸地往外院走。
黄丽娟正抻着脖子等,远远见他回来,先是一喜,还以为是来接自己去主桌的,连忙理了理头发迎上去。
可等看清他身后空空如也、脸色更是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她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你…… 你怎么回来了?”
凌家华一屁股坐回那个边角位置,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胸口堵得发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吃你的饭!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望着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的小女儿,后背莫名窜起一丝寒意。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赵秀兰的怒、凌薇的恨,都摆在明面上,好歹还能哄、能躲。
唯独凌霄。
她不吵不闹,不哭不恨, 这个女儿,比这满桌任何一个人,都要难对付得多。
一直憋到散席回了家,这口气,两人才终于不用再忍着。
他们的家,就在青石镇镇上,农家乐后头一栋自建的两层小楼。
白天在逍遥山庄里,看惯了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此刻一推门,玄关那盏昏黄的灯一亮,照着屋里普通得有些寒酸的陈设。
“啪”的一声,黄丽娟把手包狠狠摔在茶几上,鞋一踢,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哎哟,我的凌大爹,可算舍得回来了?怎么不多在你那宝贝女儿的主桌上坐会儿?”
“我跟你说凌家华,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着他,唾沫横飞。
“你是她亲爹!亲爹!她那么多钱,给你花点不是天经地义?凭什么那些泼天的好处,全让你前妻和那几个丫头片子享了?你是没看见,她那一身衣裳就几百万,手指缝里随便漏点油下来,还不够你这个当爹的舒舒服服潇洒一辈子?你倒是去要啊!”
“要要要,你就知道要!”
凌家华本来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全被她这一通数落给点着了。
他一把扯下外套摔在椅背上。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当年拦着我,死活不让我跟家里人来往,还逼着我答应这辈子都不见她们娘几个,我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
“我现在倒好,里外不是人!女儿不认我,前妻看见我跟看见仇人一样,连外孙女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这一切,不都是拜你所赐?!”
他是真恨。
他盯着黄丽娟这张气急败坏、写满刻薄的脸,心里头那点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选择性地忘了,当年走投无路、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是谁。
忘了是谁拿出真金白银把他从泥坑里捞出来。
也忘了那个“断绝来往”的条件,他当年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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