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浓的夜色里,温续春挎着沉甸甸的医箱,回到自家药庐。
她熟门熟路摸黑进屋,放下医箱,掏出火折子。
“嚓——”
火苗窜起,刚凑近油灯芯,她动作猛地顿住,鼻尖轻轻翕动。
血腥味!
极淡,混在浓重的草药味里,却逃不过她这日日与病伤打交道的鼻子。
指尖微颤,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迅速点亮油灯。
昏黄光晕铺开,照亮熟悉的百子药柜、磨得发亮的诊桌、墙边条凳……
一切如常。
她刚松半口气——
“砰砰砰!”
粗暴的拍门声炸响,伴着厉喝:“开门!官府查案!”
温续春半口气卡在嗓子眼,噎得脸都白了。
拍门声更急,刀鞘撞击门板哐哐震响。
“再不开门,就撞开了!”
“来了!来了!”
她慌忙应声,反手迅速滑开医箱暗格,将早就备好的防身短刃藏在袖中,快步出屋打开院门。
院外火把熊熊,十数名兵卒手握利刃肃立门前。为首官兵面皮黝黑,目光锐利。
温续春不安:“诸位官爷这是……”
为首官兵根本不看她,冷吐一字:“搜!”
兵卒当即鱼贯而入,踏过院中药圃,入屋肆意翻查。
连药柜都被蛮横挪开,药屉滑出,草药倾泻了一地。
“官爷手下留情啊!那些都是药材,贵着呢!”
温续春心疼得嘴角直抽,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我的茯神!我的合欢皮!造孽啊!
为首官兵这才撩起眼皮,冷冷斜睨过来:“药庐郎中就是你?”
“是、是!” 温续春难掩紧张,“民女温续春,家师云游未归,民女暂代看顾药庐。”
官兵掏出一卷海捕文书,哗啦一声在她眼前展开。
“奸相萧恒下狱,其义子萧戾趁乱潜逃!现朝廷张榜,全力追捕。你可曾见过此人?”
萧恒下狱了?真是老天开眼啊!
可萧戾,潜逃?
想到方才嗅到的那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温续春心头一紧,忙定睛看向文书。
上头绘着个年轻男子的半身像,着实是副好皮囊,可眉眼间的戾气如淬毒利刃,看得人后背发凉。
附注清晰写明:萧戾,年廿七,惯使左手,左眉骨留有旧疤。
视线往下一扫,温续春的眼睛不由睁大了。
活捉到官,赏银三千?通风报信,赏银一千?
乖乖,真是条值钱的命!
眼见那官兵目光如锥,她忙连连摇头:“回官爷,民女方才出诊归来,未曾见到什么生人。”
不多时,搜查的兵卒折返复命:“大人,内外尽数查过,并无嫌犯踪迹。”
温续春闻言,也跟着松了口气。
官兵锐利的目光在屋内扫视数圈,厉声:“若见其踪迹,立时报官,若有隐匿,同罪论处!”
“民女记下了!”
温续春忙不迭应声。
官兵这才挥手:“走!去下一家!”
一行人呼啦啦退去,火把光芒与杂沓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温续春靠在门框上,看着满屋狼藉,欲哭无泪:“瘟神没进门,煞星先来抄家,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迈步进屋,哭丧着脸捡拾散落的药材。
就在这时,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堂屋角落里传来。
她浑身一僵,还未及回头,一道黑影倏地窜出,贴着她脚边掠过!
“啊——”
温续春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待她战战兢兢定睛看去,却原来是那只常来偷干枣的野猫。
此刻它蜷蹲在地,耷拉着身子,正费力舔舐后腿。
“呼……吓死我了!原来是你这只小畜生。”
温续春长长舒了口气,可很快,眸光又陡然一凝。
只见那黑猫的后腿上,一处皮毛黏结打绺,再细看,底下竟豁开了一道口子,仍在渗血。
原来,血腥味是这么来的。
“啧,这是跟哪只野狗打架吃亏了?”
温续春无奈摇头,起身欲去取医箱。
“过来,给你上点药……”
话音未落,黑猫猛地弓起脊背,一身黑毛根根炸起,冲着她凶狠哈气。
温续春脚下一顿,脊背骤然攀上一股寒意。
这猫素来贪懒温顺,何曾对她这般戒备凶狠?
除非……
她脖颈发僵,一寸寸缓缓转头。
堂屋角落,油灯照不到的浓重阴影里,一道高大沉凝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满身血污,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左侧眉骨一道旧疤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最骇人的是他的右肋下,那里衣物破碎,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虽已草草包扎,鲜血仍不断渗出。
然而,与这满身惨烈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紧紧护在身前的一个灰色粗布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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