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极高的山峰上面垂挂下瀑布如白练,极高处伸到云里,已经看不清了,瀑布从中间离开山体,在半空中拐了好几个弯,就像少女的头环。而且依然正常流淌,没有倾洒,折射出的阳光在山崖和廊桥上散出各种光芒,流光溢彩。
山崖上面,刻写“溪涧焉能留”五个大字。
阿庆看完空中飞舞的白练,再看这五个隽秀非凡的字只觉得极有味道,但不知道要怎么夸。
大字笔画间藤蔓丛生,有许多只白毫乌面的猿猴攀爬其中,有几只老猿攀爬累了,张开双臂,肋下生翅,滑翔来去。山脚下的大溪之中,突然探出一只似蛇非蛇的巨兽脑袋,喷水击猿,飞猿受惊四散。巨兽嘎嘎噱笑。
少年忍不住多看几眼,却一点都不害怕。
风吹动一旁竹林,阿庆侧耳去听,林中哗啦啦一阵叮咚玉响,极为悦耳。
徐老司匮从山上慢慢走来,给少年解释:“这就不是什么神仙门道了,只是竹上系了碎玉片子,一旦有风,就会有竹摇玉响,叫做‘占风铎’,算是从山下传到山上来的雅趣。”
宗门与世家,是仅知青钱与长生的俗物否?
少年从未如此想。
阿庆点头接口,“系玉知风,惜花缀铃。长安旧朝两个皇子的典故,阿庆知道的。”
老人眼中漏出一丝异色,“看来韩先生,平日里真的是教了你们好些真东西。”
阿庆笑笑,“韩先生是个厉害的先生。”
徐司匮点点头,他自然知道韩府那位古怪儒生的底细,却并不打算与少年多说。只是提醒道:“多走走看看,若一切平顺,以后很长时间你都要待在这里修行了。”
老人没有说不平顺当如何。
与褚掌柜不同,徐司匮是修行暮年才加入夫如宗做了个下等供奉。修行者的暮年,就是很多年了,通常是破境无望,所以才找个宗门落脚。相比而言,老人看重与褚掌柜的私交情谊远比宗门更多些。
阿庆远眺这一片仙家风光,道:“不了吧,要是能来,以后有的是机会能多看。”
瑶池堂皇,唯恐大梦一场。
阿庆抬头问:“徐爷爷,是出事了吗?”
徐姓老人没有隐瞒,点一点头。毕竟从下山来见少年,自己眼中的忧愁就没打算隐瞒,本就有提醒下这后辈的意思。
徐司匮迟疑一下,“别瞎想。莫说是景明,就算是我,今日也有点心神大乱。艰难事也就在这几日,此后不论我和褚掌柜两人如何,你切不可因为这些事耽搁了自己的大道前程。”
墨家事毕后,不论是否顺利,干禄山青钱库被盗都是大过错,自己和褚掌柜两人都会领受责罚。
阿庆沉默不语。
一连几天,阿庆都在山头无所事事,没有人发话,他也不得离开,期间褚掌柜曾来过数次,每次面色都愈发充满阴霾。阿庆这个“外人”并不清楚事情进展如何,只感觉整个宗门的氛围大变,同样有飞瀑鸣猿,但人心惶惶,与此前一片祥和的景象大不相同。
这天,风和日丽。
连同主峰对松山在内的十余座山头,钟声大振!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天际:“翁密老儿,还钱还钱!”
远比护送青钱的飞舟队伍多的多的墨家飞舟,密密麻麻出现在南方天际,乌压压一片,如蝗虫过境。
带起的紊流碰撞激荡,搅动天地风云变色。
飞舟压空,群山入夜。
宋姓供奉站在一处山头,仰望那一片片蝗云,想起送墨家船队回程那天自己心中的感慨言语。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在自己头上。
宗主翁密出现在主峰高处云头,与千百飞舟遥遥对峙。
问道:“墨家真要如此咄咄逼人?”
与几天前来时恭顺有礼模样大不相同的白四印,站立舟群最前大船船头,趾高气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山盟上字字句句写的清清楚楚。大宗钱款,自我提出支钱要求之日起五日内,你夫如宗须一个青钱不少的如数给我。现在我白家急用钱,五千万璀错钱,你夫如宗给得了吗?行啊,今日若不能,那就是一亿五千万青钱!”
翁密冷冷道:“滚!你没资格和我说话。”
带数千飞舟取钱?
翁密不是蠢人,今日之事,讲理无用。
白四印身后轮声轱轱,一位老人坐着一个机巧可自行行走的椅子,缓缓移上前来,白四印收敛气焰,恭敬后退。
老人只是寻常说话,但声音却在夫如宗每个人耳边响起:“老朽够资格否?”
老人姓白,墨家四主姓之一,也是最初墨家登门存银时提到的五千万璀错钱主人。
翁密道:“干禄山一事我们认栽,再有一天,五千万璀错钱即可凑齐。”
白家老钜子嘿嘿笑摇头,“翁宗主好修为,可惜不会做生意。”
生意事,白纸黑字,说几天就是几天。
何况苦心积虑设下这局,拉出来如此大的阵仗,是图钱?
舟上风大,老人咳嗽几声,继续道:“这是老朽毕生积蓄,要拿来彭城养老的,若翁宗主坚持不给,我只好舍老脸不要,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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