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四印解下自己外袍,双手举起给老人拢在身旁挡风。
翁密沉默无言,哪怕心中怒极,也只能忍气吞声。他伸出手掌,对松山百里之内,突然天幕颠倒。
飞舟与群山都陷入一片昏沉,如九天有大岳投影于人间,白昼如极夜。
夫如宗山门大阵开启,切割昏晓。夜幕之下,山门之外,一切外法天然受天地压胜!
无数看不见的刀兵,割帆断桨。
白姓老人微微一笑,轻轻摆手,天空飞舟由前向后纷纷点灯。远远望去,如云头之上有人间城池入暮点燃烟火。恍然间有百家收工嬉闹声,灯火憧憧,护住舟群。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城池在天耶?星河在城池耶?
群舟结城。今人只知墨家机巧可攻城,不知墨家本擅守,墨守,则成规。
天幕边际,一道青雷滚滚,须臾穿到近前,场中多了一名身穿西京王朝三品大员紫袍官服的俊逸男子,面如冠玉,须髯飘飘,一脸怒容,不顾自己长途奔袭的劳累,咬牙切齿道:“姜楚王朝真要擅动干戈?”
白姓老人道:“今日我只是墨家一姓一人,做生意来取自家钱而已。庞侍郎,是在用儒家学宫身份与我说话,还是西京王朝礼部侍郎身份与我说话?”
礼部侍郎庞君平,更是儒家正统尼山学宫君子。
庞侍郎并不接茬,从袖中掏出一枚镇尺,上嵌刻丹色古篆“天命”二字,在半空中虚虚按下,口中颂圣人言:“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乃致中和。”
抬起头仰望夜幕:“学宫弟子,请天地归其位,万物得其育!”
以镇尺为界,侍郎口中所念言语化成一个个的金色文字流淌开来,像是在墨纸上洇湿了一道水渍,原本被夫如宗山门大阵影响的漆黑夜幕就这样被“撕扯”开来,阳光蓦然撒下,如雨如帘。同样也将墨家飞舟与夫如宗山门“撕扯”到了两块不同的疆域。
坐在椅子上的白姓老者眼睛眯眯,“不愧是儒家弟子,满口纸面道德。嘴上说持中,手里拉的全是偏架。”
老人满是嗤笑,“法自道来,墨从儒出,就是厌烦你们儒生心口不一。”
老人伸出手虚按,虽然身前无物,却如操工具。细弱声音声声入耳。
“我有天志,譬若轮人之有规,匠人之有矩。轮匠执其规矩,以度天下之方圜。儒子之书不可胜载,其于去仁义甚远,吾辈当以天下之明法以度之。”
恍若天地之间有大尺,量合两块“天幕”间距,然后以看不见的墨线“弹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被镇纸撕开的缝隙弥合。
金色文字与阳光消失不见。
儒家君子引用的是中庸天命篇,老者则以墨家天志篇相对。
庞侍郎目露愠色,“真要坏了学宫规矩,赶尽杀绝?”
老人是真的被逗笑了,身后的白四印也跟着咯咯笑。老人道:“规矩?连‘规、矩’两字都是从我墨家出,我墨家什么时候尊崇过别人的规矩。shā • rén 者死,伤人者刑,施人者报,欠人者偿,我之事,我自理。”
昔有墨者钜子腹朜,不顾大秦王朝君主赦令,奉子而伏墨法。
庞侍郎收回黯淡镇尺,望空而喊:“你姜楚国不管管?”
相隔连绵穆山大岳,南方天际有声音滚滚传来:“你们能管的了柴望山君不执行山盟,我便试试管辖下墨家不打山门。”
儒家侍郎不再说话。
群山深处,又有一声音传来:“白老先生,今日你若攻山,就算是和我穆山宗撕破脸了。”
白姓老人摇摇头,“虞山主,你若是能在五天内将五千璀错钱运到夫如宗山门也就罢了。既然没有,这件事,还请莫要插手。”
那个声音长叹一口气,算是表明了态度。
这个悬身天外、一人独对千舟的夫如宗老人,心彻底沉到谷底。
白家老人发动身下机关椅子向前走走,遥遥拱手向北:“请山君。”
北方柴望山方向,一个年轻神祇声音传来,声音满是歉意:“翁宗主,得罪。”
一声钟鸣。
一道飓风席天卷地而来,声势浩大,却偏偏没有影响沿途草木土石分毫!
但夫如宗山门内,人人只觉天摇地动,心神之内崩裂,恍惚间有山穷水绝幻象。
夫如宗后山的祖师祠内,一座清光粲然的莲池之中,三朵象征宗门气运的金色莲花陡然枯萎、陨灭!
翁密老人须发飞舞,双眼间有血液缓缓淌下,高呼:“白疏荇,我与你不共戴天!”
被一口叫出本名的老人向上一指夫如宗山水大阵“外阵”所凝出的阴沉天幕,问道:“这个天吗?那就不戴。”
手上动作不停,天地间无形墨线继续弹动,为这方天地制定“准绳”,天幕被振动切割,砰砰声如闷雷,摇摇欲坠又不断自我修复。
老人所乘旗舟身后,密密麻麻的墨家飞舟在白四印的指挥下,环绕散开,将十数座归属于夫如宗的山脉包围合拢。
白疏荇停下手上动作,对一旁无从插手的儒家门生道:“听闻西京王朝刚从我墨家翟姓那边订了一批最新剑舟?估计庞侍郎身在礼部难得一见,今日请侍郎品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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