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寂寂。
夜深月凉,园中无人。他提灯登山。
李明蔼探头朝亭子一侧下望,陡峭山壁下面一方幽静水潭,映着笼中火与天上月。秋虫叫声零星,远处丛林偶有雉鸡咕咕夜啼。
少年吹熄已经燃的差不多的烛火,坐在亭中石凳上,静静思索。
心中幡然一惊。
原来自己从未远行,原来自己还未做决定。
此前种种,竟然只是擅长推演的李明蔼,提灯夜行时的一番长思。
亭中黑暗一片,没有人会发现这里躲着一个少年。园外灯火渐熄,临淄城渐渐睡去。一块薄云缓至,将圆月也笼住。
少年在自己面前虚画了两条线,一条长而浅,划向亭外云后月,一条短而深,指向已熄笼中烛。
装痴扮傻,在老仙师那边,行不通。
而山上术法繁多,万一他人也有可以看破心声的法门,那么自己这种揣摩“穿衣”之法,犹如墨门弄斧。
此时此刻,怎么选?
是摒思绝念,扮演心诚赤子再拼一次,还是接受赵掌柜给的退路,做一名富家翁,将能到手的先拿到手里,徐徐图之?
天已大亮。
一天后,少年随赵姓掌柜来到城东河畔,有一老人乘鹿缓缓来。
老人鹿背探头,微笑道:“好久不见?”
少年亦微笑,躬身行礼,“老先生好久不见。”
天地忽转。
身在姜楚王朝的那座繁华宗门,老人道:“仅仅是心诚,便够了吗?你出身低微,体魄如破屋漏雨,便是勉力修行,将来也成就有限,我为什么要领你走上这条崎岖大道?于我、于我道门有何益?”
小院屋中,顾客与少年两相对坐,顾客眉头一挑,放下筷子道一声:“手艺倒是不错。”又沉吟半晌,还是摇摇头,“李明蔼,你我本心类似,大道趋同,但你心性驳杂,善观不善谋,善思不善断,即便你将来走上了云头,将来气运反哺,我也注定会被你牵累。”
顾客推开屋门,阳光洒入,年轻人伸开双臂伸懒腰沐浴在夕阳里,丢下一句:“李明蔼,你过的不痛快,活的不干净。”
临淄城外,少年抱住浑身是血、断掉双臂的阿庆,两人痛哭。阿庆道:“明子,我吃过的苦,你不要吃,不要吃。”
少年道:“呜呜呜,庆之不哭。”
阿庆嘶吼:“答应我,明子,不修仙,好吗?不值得。”
阿庆靠在李明蔼怀里,却没有双臂,只能用下巴勾住少年肩头,想抱少年都抱不住。
天地又转。
篝火熊熊,少年跪倒。
温姓老人对跪地少年一脸哂笑,满脸不屑:“你受的是儒家教育,走的是底层路数,以往的那些,揣摩人心穿百家衣,保着你活了下来,它们不是错。”
“但你若想从我这换到东西,你就需要‘脱了这些衣服’,公平取舍,就这么简单。”
“以后这三千里路,做得到,我便给你一步步打开山上新视界。”
“做不到,你继续去做你的闹市蠹虫,你穿好你的衣服,做你的嘻嘻哈哈富家翁。”
老人忽然想到什么,笑的更加阴寒。
“最有趣的,是你衣服将脱未脱,偏偏留一部分。嘿嘿,有你好受的!”
少年已经身登山巅,一步升天。
今日,那个昔日道旁呻吟的流民之一、小城中低头偷哭的少年之一,将要问剑整个西京王朝!
云头之中,忽有白首拦路。
荆钗老人问道:“衣服脱了吗?”
李明蔼怔怔无言,恍然觉得自己身上全是层层束缚。
老人伸出手,一点少年额头,道:“剥了衣服去。”
天旋地转,少年似从云头坠落,头痛欲裂。
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临淄城里。
少年赤身裸-体,行走于闹市之中。
以往对自己慈眉善目的临淄城居民,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还是乞儿流民时,满眼的嫌弃。每个人瞥到他,都犹如见到什么可耻的事物,却又一个个不愿在少年面前直接表露,而是脸上挂着笑,嘴上与少年日常寒暄,眼中闪着惊异,一旦转出自己视线就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少年直觉胯下凉嗖嗖,心底一种明知羞耻的焦急,身体却不由自主的装作若无其事,自顾自向前走。
我剥衣过市,身如赤子,人与我皆知我耻,人与我皆假做不知有耻。
前方有一高楼。
赤子登楼。
议论与讥笑都抛在了门外。少年稍稍心安,懵懂爬行。
最高处,一个人影在等着自己。
李明蔼走到栏边,楼高千丈,身下流云。
心底有个声音对自己说:“跳下去。”
少年犹豫。
楼中的身影靠近少年耳边,问:“李明蔼,你为什么登楼呢?”
“是因为齐奶奶吗?你真的打心底想豁出性命不要也要到云头去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们两个流民稚童,就能轻易打听到背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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