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曾经在一个月晴之夜遇见远处山巅,一只老狐拜月,撮土为香,口中念念有词,只是离得太远听不清楚。老人要少年以后如果遇到类似事情,切莫靠近,再或者如果行夜路时突然遇到有奇怪老人或漂亮女郎道旁搭话,问你:“我像人吗?”务必答“是人”,送对方一个好口彩。
老人说这种道旁问人郎,一般都是蛇鼠狐兔成精,与这种拜月修“野狐禅”的狐狸一样,都是生在人族占据大道的归栈洲,因而大道不全,与人族气运有了牵扯。修行到一定程度需要化人形方能合道,但有的精怪修行陷入瓶颈,就需要道旁扮人问话,这种叫做“讨口封”。如果答话的人回一声“像个人”,就能就此破境,修行一日千里。但若答否甚至出言讥讽“像个别物”,则会受大道反噬,折损道行。而且这种妖物最是记仇,如果说话人被其惦记上,很容易世代纠缠,殃及子孙。
李明蔼问是所有妖精都需要讨口封吗?老人答也不一定,妖族各族本各有本族的修行方法,开了灵智以后修行反而如同本能。只有生在人族城池附近,成长过程中浸染过多人族气运的,或者本身就是血脉太过于淡薄,才需要借人族大道成自己机缘。这种就像人族中的散修,修行不得法,命不好,凄凄惨惨戚戚。
李明蔼感同身受,同戚戚。
再望向正在念经拜月的老狐,眼神中不免带了几分钦羡与同情。
山巅那头,老狐若有所觉,遥遥转头。
少年吓个半死。
再比如曾在荒山之中,遇见一座小庙,附近方圆十几里都没有人族城镇,却有这样一座破败佛庙伫立山腰。更神奇的是,庙内本身蛛网横斜,佛前的香炉,却始终香火长燃,袅袅不断。
老少两人夜宿庙中,老人闲来无事,就与佛像搭话唠嗑。
破败泥胎佛像本身已经露出泥底,却能眉目口鼻变动发人言,与老人言谈无忌。原来小庙竟是整座佛寺成精,曾经在一个人族小城外,香火颇为繁盛。后来归栈洲突然整洲灭佛,小庙不忍佛法断绝,就自己搬迁跑到荒山中来,平日里就与附近的飞禽走兽讲经,怡然自得。
温姓老者身为道门高人,竟然也精通佛法,一人一庙打机锋论禅理,聊的好不愉快。天亮临行时,佛像自身动弹不得,还调遣一头灵智半开的野猪远远相送。
某一瞬间,少年甚至有些喜欢上了跋山涉水无忧无虑的遇见这种神仙事。
只是旅途漫漫,终有尽时。
到了人族城池中,温姓老人也极其受礼遇,被姜楚王朝的小藩属国一路护送,直到姜楚朝境内的一座繁华宗门。
那座仙家宗门高处云霄,殿宇金碧辉煌,祥云掩映,与少年心中仙家洞府毫无两样。
老人也与少年直言,少年心性过伪,算计太多,与自家大道不符,那便好聚好散。
又是好聚好散。
老人嘱咐好友宗门出了山上神仙才用的金元宝,垫付了能从天空飞行的神仙大船船资,一路飞回大卢国。那是少年第一次飞临九天上,只觉白云如水,抚面湿颊。大船下群山如田丘,苍绿缓移。
回到临淄城后,少年就这样丢掉了珍珠泉客栈的工作,却有幸被镇海楼的一名管事看中,在城东的神仙酒楼做了一名仆役,而且自己依靠“窥人心湖”天赋,每每能迎合长辈与客人喜好,甚得管事与酒楼掌柜赏识。
阿庆在穆山宗也已经站稳跟脚,与自己说他已经拜入穆山宗一位仙师门下,成为一个底层弟子了,现在仙术小成,将来那件大事更进一步。
绿珠也时常通信,而且由于李明蔼从韩先生那里得到口实,“济有深涉”,确定了少女在那边过的其实并不顺利,被道破心事的少女也更加与少年交心。偶有过分言语,少女也恍若不知,依旧书信往来。
后来,绿珠来信说,自己要嫁人了。
新郎不是阿庆。
也不是他李明蔼。
董绿珠在信上说,她在尼山学宫虽然初有不顺,但其实进境极快,学问做的也好。很快被西京王朝在此求学的一位世家子弟看上,对方央求朝中长辈出面,问过了她的父母与书院恩师,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李明蔼去见董绿珠的父母,被喝骂出门。李明蔼去找韩先生,韩先生沉默许久,躬身不语。
少年闭门一整日。
然后在镇海楼掌柜门外,长跪三天三夜。
迎亲那天,少年带镇海楼身后宗门七十多艘神仙大船,直奔西京王朝抢亲。
那天阿庆也现身,一身黑袍,手持一柄大刀,孤身杀向婚宴,浑身浴血。
混战之中,顾客从天而降,震慑众人。
见到董绿珠时,她身着红袍,满面带泪,在笑。
那个夜晚,属于少年和绿珠。
少女的唇柔柔软软的,红袍下面,腰肢瘦削,绿珠的腿极长。近身上去闻时,发香混着那天雨中的闻到的体香,绿珠唤一声“明蔼”,少年把身子捱上去,肌肤相触时候,温温暖暖,良久微湿——
少年突然停住,向腰间的蛐蛐笼摸去。
然后仿佛骤然间从大梦中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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