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柒对感情淡薄,看到这些墓碑时,只有震撼,没有夜呈那样的心思,而夜呈将这里当做幽云骑存在过的证据,不只他,几乎所有人都是。
或许百年内政权更替,终有一日铁骑会蹋破这片领域,但夜呈还是希望有人能记得,记得幽云骑,记得夜家。
夜呈低声道“怕不怕。”
许柒摇头,要说怕这些密密麻麻的墓碑,是不可能,他见过的人远比这些可怕,若说怕死,对许柒来说更不可能。
他这二十年活的没有一点期望,只是顺着惯性,慢慢的往尽头走。
夜呈隔着斗篷揉许柒的头“若有一天我先走了,你好好记住位置,将来葬在一起。”
许柒掷地有声道“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记住,还是……”夜呈嘴角的笑意更深,又连忙把笑压回去,在心里胡乱的想,得罪得罪。
许柒目光暗淡,道“你不会比我先死。”
夜呈有些不忍继续,但还是接口道“殿下,我是夜家的夜呈,广阳王世子,我的命运从生下来就注定了。”
看许柒表情痛苦,夜呈默默在心里补充,马革裹尸还,大概是他唯一的结局,也是个体面的死法。
他们这些人,杀戮过重,自古良帅、将才,都不免被人猜忌,落个不得善终。
幽云更有不留尸体的习惯,死后一把火,身前是非恩怨一笔勾销,全因树敌太多,绝不留下任何死后给人踏贱的机会。
都化成灰了,在不济你挫骨扬灰就好了,尸身没了,总比被人挖出来鞭尸的好。
夜呈看着许柒,哭笑不得的想,他又多了一个不能做的,他死后应该要留个尸身,要与许柒合葬,总不能全尸都不留。
想是这么想,但他不忍,把许柒留在这里,许柒不属于这里。
他是汉阳城,甚至整个钰朝最尊贵的人,天潢贵胄,不应用一个安陵君的身份,将他留在幽云。
“我随时都要出征,不可能每一次都回的来,殿下……”夜呈抓住许柒的肩膀微低下身“若,我说的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殿下,你就走,回汉阳城……”
许柒偏头,肩膀用力的往后挣动,夜呈握的更紧“许柒,听好,若真有这一日,你谁都不要管,找景平帝,还有七殿下去。”
两人相对无言半天,许柒直直的盯着夜呈。
夜呈眼眶微微泛红,把人揽进怀里,虽然残忍,但却可以保许柒无忧,若有一日他没了,广阳王府有夜霄、沈忌等都会照看,唯独许柒例外。
他是景帝嫡子,身上留的是许氏的血,百年前是许家抛弃了幽云,使这里陷入水深火热,死伤以千百万计算,而如今的幽云骑,里面有一半以上是从这场灾难中活下来的。
再怎么不介怀,从这一月多的相处,他还是隐隐感觉到将士们对从汉阳城来的几个人不太友好,哪怕当初那场灾难不是拜景帝所赐,更和许柒无关。
可他们总要有寻个宣泄口,为这千窟百孔的幽云,为那无数冤死的人,找一个可以恨的转接对象。
有他在身边,总不用担心,他要是不在了,怕这些人会把气撒在许柒身上。
不管怎么走,他和许柒似乎都不能落在一处。
林氏把夜荀丢给墨离,和老夫人一起乘车去最近的蓟县采购,两日后,有一场犒劳三军的宴会,要有肉食,这对五万人的需求量非常的大。
夜呈这次直接半揽着,慢慢往上走,每每经过一个墓碑,就看一下地名,大致给他指一指方向“殿下,记得住吗?”
许柒腿都有点打颤,张着嘴微微的喘息,鼻尖都红红的,但从始至终都认真的听夜呈讲,再停一停看一看墓碑。
心里把以前看过的藏书,和夜呈讲的地名,偷偷的对照,皇宫里有很多关于幽云骑的战书,景平帝着重点让他读的第一批就是这些,许柒基本是到了滚瓜烂熟的地步。
内里有很多场一直被列为经典战役,被人圈点出来,详细记载,效仿。
夜呈每一次风轻云淡的话语背后是如何的伤亡人数,他最是清楚不过,毕竟这是二十年来漫长岁月里,翻来覆去的看过许多次的。
挣开揽着他的手,许柒朝他露出一个轻笑,很是笨拙的拉过夜呈的手,轻轻的捏了捏“这些地方……我都知道发生过什么。”
回头看下面走过的路,这些墓碑里,葬着幽云骑的荣耀,这贫瘠的天地,寸草不生也好,物美也好,是他们誓死守护的地方,回头看了夜呈一眼。
是夜呈守护的地方,他以后要葬在这里的,许柒总是隐隐有一种感觉,他一辈子不会有机会离开这里了,他想他会替夜呈看好这里。
拉着夜呈的手,指了指对面的矮坡,那一处向阳,一片银杏叶正抽枝发芽,更远处,是朦胧在细雨中的梯田,在远是三军的铁蹄声,听风说的“幽州是个充满希望的地方”。
毕竟他们见过更大的绝望。
许柒细若游丝的声音,直直的闯进夜呈的耳中“我们在哪里建陵吧!”
逞强一时爽,病起来也是爽。
夜呈和许柒午后才慢慢悠悠的回去,两人离了陵墓,动作间也放开了不少,许柒来时坐的马车,夜呈回去也一道,许柒还自告奋勇的想骑骑马,被夜呈残忍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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