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宁将伞撑过去,遮在她的头顶,“……火掌花喜炎热而厌湿冷,江南烟雨濛濛的,自不会生有火掌花。”
烟雨本挖的一头是劲,闻言愕然一眼仰头看他,“可我瞧草木通诀上面说,温热林间、湖溪海河边,也有……”
顾以宁半蹲在她的侧旁,接过她手里的小铲子,笑说道:“你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少翻了一页。”
少翻了一页?烟雨怔了怔,开始回想。
晨起时,她一面儿翻书,一面儿吃小元宵,囫囵吞枣地看漏了一页,也是有的。
想到这儿,她耷拉着眼睛眉毛倒在了顾以宁的肩头,一声哀叹:“我还在高兴呢,倘或真能挖到胭脂虫,就能染出同茜草不一样的红了。”
顾以宁嗯了一声,温言安慰她道:“在西南的澜沧江、怒江流域等适宜火掌花生长的地方,或许能寻得胭脂虫的形迹,我们可以一同去看看。”
烟雨闻言雀跃起来,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好,在棠邑待上月余,咱们就去。西南远不远,马车要乘多久?我知道在彩云之南,还有扎缬的工艺,也是以草木染成,染出来的颜色很细腻,我也要去看看。”
她把手递在了顾以宁的手里,将将起身,眼前却一黑,直扑在了他的身上,有一霎的天旋地转。
顾以宁面色一变,将烟雨承托在自己的手上,抱住了她。
好在不过几息,烟雨便缓了过来,小脸儿煞白一片。
“方才许是起的急了些……”她偎在顾以宁的怀里,只仰头看他眸底的深深急色,“你别担心。”
怎能不担心?方才一霎他的手都僵住了,心腔里跳动不已,像是要晕厥过去一般。
顾以宁为她抚了抚额上的发,背过身去,将她负在了身上。
“我既来了,便不要旁人陪你了。”他脚步轻缓,慢慢在林间走着,“晨起时可曾吃好?不然怎会起身时险些跌倒?”
烟雨趴在他的肩头,只觉得方才的晕眩之感好些了,倒还有些无力,她不想叫顾以宁担心,这便扯开了话题。
“……明儿我吃多点儿还不成嘛。说起来,你方才撑着伞来时,倒像是个书生,可不像一位治理国家的首辅大臣。”
她轻跃的嗓音在他的肩头跳动,字字抚慰着他的心。
“这里方圆三百里外都是连绵的大山,倘或你真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贸然上山来,说不得就落进了妖精的陷阱里,把你困在妖精洞里胡天胡地,再也不放你回去。”
女儿家的嗓音轻软,她惯爱胡说八道,偏又叫他心生欢喜。
脚下的石阶被青木湮没了半边儿,雨水湿滑,顾以宁的脚下却深稳扎实,负着她从山林间一步一步走入尘世。
“若真是如此,我倒欢喜的紧。”他在她的身前挑眉,眸底生笑,“快将妖精洞指给我。”
小舅舅今日有些豪放啊,烟雨登时来了精神,往他的身上再蹿了蹿,抱住了顾以宁的脖颈,凑在他的耳朵边问:“妖精洞幕天席地的,您读圣贤书,也敢在那里胡天胡地?”
顾以宁在她的身前轻笑,说自然敢,“只怕你一晌贪欢,穿了衣裳就走,将书生一人留在洞里千年。”
呀,听起来好像有些幽怨的意味?
烟雨转了转眼珠,想起来什么似的,这便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耳朵尖,小声儿道:“我昨日自己来了棠邑,您委屈了?”
顾以宁的脚步顿了顿,将她向上承托了几分,良久才有轻轻的一声嗯,听在烟雨的耳中,像是有无限的清寂。
“都是我的不是。倘或不是我急与去宫中处理政务,也能同你一道前来。“他顿声,又道,”我向陛下告了长假,总要好好陪你才是。”
烟雨讶然,好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自从尚主以来,顾以宁便已向陛下辞官,只是陛下却挥手道他不拘从前的礼节,驸马既有治国之才,为何要辞官,故而顾以宁的首辅便一日一日的做了下去。
今日骤然听到他说告了长假,烟雨便有些歉疚,轻声道:“您怎么能告长假呢?朝廷里还有那么多政务……”
“不告长假,如何能同妖精胡天胡地?”一向端方的君子难得说起了玩笑话,话音落地却又郑重起来,“我成日里惦念着与你一起去澜沧江、怒江,游历天下,又怎能认真理政?”
这样也好,烟雨高兴起来,把脸颊贴在了他的肩背蹭了蹭。
“也好,趁着这段长假,除了游历以外,还要做些什么才好。”她在他的肩头装模作样地想,“不如先生个娃娃来玩儿,您就当告了个产假,我娘亲也高兴,皇父也高兴。”
她的鬼主意一个接一个,顾以宁却在她的身前轻笑,“还是快些下山,请郎中来瞧瞧身子才是。”
他负着烟雨下了山,一路回了学堂中。
因女学里开设了医科,又有一位资深的女科圣手兰夫子执教,便为烟雨把脉,只是手指将将搭上去,兰夫子的眉眼就舒展开了。
她笑着住了手,向着烟雨和顾以宁颔首道:“恭喜殿下、驸马爷,殿下这是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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