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邑女学来了一位新师长。
女学建在城墙根儿, 往里进一步便是熙攘的街巷,往外走一程就是青绿的远山碧峰。女学里的学生学的都是谋生的本事,倘或要往市集去学经验也方便。
新师长往堂邑女学来时烟雨正溟濛, 黑榆木的马车由雾里驶出来, 那车把式将车驾的又稳又好, 马儿稳稳地勒停在书院门前。
门前立着几位书院的师长,站在第一个正是芩夫子, 其后站着的也都个个气质卓然, 目光温慈地望着那马车。
清雨薄烟中走下一位温良如玉的清贵公子, 行容间带了几分清寒, 长随将伞举过他的头顶, 他在青绢伞下抬起眼睫望过来, 那一眼深远如江水。
芩夫子迎下台阶, 颔首称了一声驸马, 笑道:“由金陵过来, 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劳动您的大驾,委实心中不安。”
顾以宁点了点头,“是我份内。”
他言罢便向门内去,清逸的身姿行走间多了几分急切,“公主在何处?”
芩夫子一行人紧随其后, 跟上他的步伐,笑着说:“公主晨间领着几个女孩子上灵岩山上捉胭脂虫去了, 说是从古书上瞧来什么胭脂虫,想去山上寻一寻,捉几只回来。”
顾以宁闻言脚下便顿住了,看了一眼氤氲了薄雾的天, 额心便蹙了一点担忧。
“取古书与我一观。”
他吩咐言罢,便往书院第一间走去,待侍女奉上茶盏时,便有夫子将古书取来了。
“这是《草木通诀》,一共五首二十七目……”
看顾以宁接过书,仔细翻阅,芩夫子心里不免心里有些忧虑。
公主虽随侍数百,又有青缇、云檀二位姑娘贴身侍候着,只是到底雨湿路滑,万一有了什么闪失,这可如何是好。
只是公主也算是她打小看着长大的,那时候个子一把大,就在后山上奔来跑去的,这时候有这么多人看顾着,芩夫子便放松了警惕,也未曾多加阻拦。
修如清竹的手指轻轻停在页角,顾以宁不过上下掠过一眼,额心那点愁蹙的更深了。
他站起身,吩咐道:“夫子少候,我去寻她。”
说话间便行如风,接了一把青绢伞,一路出门而去,芩夫子忙跟上去,高声道:“许是在灵岩山的南麓。”
那抹清寒的身影一霎转出了山门,女学的诸位师长来不及送,便都站在了原地。
于是便有教授刻经的夫子笑问:“驸马爷怎会舍弃大好前程,跑来咱们书院执教呢?”
便有教授制药的夫子应她:“殿下要在咱们这里小住个把月,教授孩子们制艺染色,许是驸马爷放心不下也是有的……”
芩夫子自是比谁了解其中的内情,只是不愿背后议论,这便一笑,叫她们散了。
仙都公主同驸马爷成婚年余,今岁开始巡行棠邑、砚溪、江乘三家女学,因棠邑乃是公主所开设的第一家女学,故而第一站选在这里,为修习制艺染色的孩子们授课。
芩夫子任三家女学的宗长,闻听公主要来,喜上眉梢,第二日又听得当朝首辅大人要来棠邑执教,不禁莞尔。
从前公主同驸马未曾成婚时,驸马便时时刻刻、或明或暗地护佑着公主,如今成婚年余,更是放心不下公主,故而抛却了政务,同公主一道在女学里执教,并不让人意外。
山门里感慨着驸马同公主琴瑟和弦,灵岩山下护卫林立,有人问清了佳人的所在,在淡烟急雨里撑开一把伞,他两阶一步,踏着湿滑青绿的石阶,向那山的最深处而去。
顾以宁从来都不是心急之人,此时脚下的步子却有几分匆忙,青绢伞微动,匆匆那一眼,其中氤氲了急切。
往那林深处望去,浓郁欲滴的青绿树间,有粉影掠过,像是灵动的林间幼兽。
“火掌花下,温热林间,体色鲜红如血……如何寻不到呢?”轻言细语传过来,那嗓音清润如六月雨,带了些许的疑惑。
另有女学生恭谨的声音响起,“书上说六月时温热时,胭脂虫便会破卵而出,泌蜡成虫……殿下,不若咱们往树下寻一寻?”
于是便有三五名女学生的议论声,顾以宁循声慢慢往前走,每往前行一步,只觉心中思念愈盛。
昨日午间时分,宫中传召,他同烟雨说好,待他回还再一同前往棠邑,只是宫中政务繁重,西南又要兴兵,竟一直耽搁至今夜四更,他便叫车夫一路往棠邑赶,只在车上小憩了一时。
不过一昼夜不见,竟像是度日如年一般,他撑伞往前行,便看见一群女孩子围簇着一个纤柔的身影,而那抹正看着她蹲在树下,执一只小铲子认认真真地挖着土。
见有人来,女学生们都好奇地站起身,烟雨仰头,挥着小铲子看过来,见是顾以宁,笑眼便弯弯了。
“相公快来为我撑伞。”
女学生们正是青春可爱的年纪,一声相公听在耳中,再看殿下娇美纤柔,驸马清俊无双,都在心里头雀跃着,悄悄地对视之后,都笑着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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