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就这么黑着,我想我走不出去了,像过了十个世纪的黑暗与等待。”
“然后,身上突然轻松了,我又可以动,可以睁开眼睛。”
“居然是一切正常的,我在出租屋的床上,出租屋在充满金色秋意的蓝天下,蓝天在一切正常的宇宙里。院子里一片阳光,康阿姨在洒扫,稳定不间断的沙沙声和树叶尸体的磨擦声。”
“我愉快地站起来,因为这一夜的噩梦终于结束了。世间没有什么比噩梦中止更令人欣慰的了。”
“我起床,梳洗,对镜子好好找找昨晚新生的皱纹,然后到院子里和康阿姨互致问候,再然后去吃麻辣烫。”
“真的是个好天气!!”
“喵!”
“天哪!!”
“是猫的声音!!”
“是一只没有脑袋的猫!!”
“它脖腔中发出呼噜噜的响声,浑身血污,在水泥地上没头没脑地打转,把紫色褐色干的没干的血甩得蹭得到处都是。”
“我硬捂住嘴,生怕自己恐怖尖叫引起它的注意,但终于没能忍住,歇斯底里地干嚎起来。”
“猫似乎“听”到了我的崩溃,它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我看见猫尾巴友善地摇了一摇,左前爪子抬起来,又轻轻放下。”
“它突然拔腿向门外奔去,屋门轰然为它敞开,在一路阳光的鲜明道路上奔去了,直奔院子大门。”
“我也一路奔出去,奔向安静洒扫的康阿姨:我不住了,房租我不要了,现在就搬走!”
“康阿姨坚定地抬起头:住下吧,这里多好啊!”
“我的心突然裂成两半,又想寻找她眸子里的蓝色,又想拼命避开。一个我打过来,另一个我打回去,终于我避开了康阿姨咄咄逼人的眼神,冲向四合院大门。”
“窗子一下变得灰暗起来,好像同时落下三层帘布:留下吧,给我做个伴。”
“我一个激灵,那声音,和旗袍女人是多么相似。”
“由恐惧而激发出来的盛怒中,我抄起厚厚的词典,向那邪门镜子掷去:镜子,你不就是依仗这个怪镜子么,我砸了它!我砸烂它!”
“词典噗地消失在镜面里,波澜不兴。然后一股强大的力量黏住了我的双腕,把我向镜子里拖。”
“啊!!”
“救命啊!!”
“我要死了……我又看到了水乡,又看到了那些妇女正在槌的小死孩……”
“然而,这次旁边居然多了一墩土台。”
“土台上有两个人正在下围棋。一个白衣长须老人,还有一具长胡子的完整骷髅。”
“我嘶吼着:老爷爷,救我!!”
“我几乎给那团白色跪下,我觉得他比《魔戒》里的白袍巫师还要仁慈。”
“老人应声了:我知道你要来,但你不该来。”
“他虽然说话了,但依旧捏着棋子,凝神想路数。满盘白棋如枯骨般惨白,黑棋如黑夜般乌沉。”
“我不想来,我要出去,老爷爷救我!”
“从哪里来,从哪里出去。”
“我,我找不到……”
“老人终于抬起头,满怀慈悲地盯了我一眼:出处无所不在。”
“我茫然寻找,突然发现,来时的镜子就悬在空中,悬在血气翻涌的空中,毫无依靠,毫无负担,像一只麻木不仁的方形瞳孔,扫视着人间地狱。那就是出口。”
“没等我回过神来,老人一挥袍袖:走吧,别再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一股夹杂着沙尘吹得脸蛋生疼的劲风,把我刮向镜子,猛地推了进去。镜子打开了一条狭窄到仅可一人通行的隧道,我兴奋地奔跑起来,前面光亮越来越强,我已经看到自己的房间,床铺,我的书本书包……还有我。”
“我!!”
“‘我’在看我的书,翻我的词典,躺我的床……”
“我怒了,怒吼着:让开!让出我的床!”
“我拼命地掐着‘我’的脖子……”
“突然,我触电般缩开双手,无数幕情景扑面而来,阴恻恻地笑着的自己,和自己搏斗,死去的没有头的猫在走来走去,江南水乡被槌烂的孩子尸体,血红的河水,血红的天空,梅花茉莉花……”
“无数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一幕,一幕一幕,狠狠砸在我的视网膜上,连绵不绝,源源不断,汹涌澎湃……”
“我闭上双眼,一幕幕场景仍汹涌而来,砸得我脑袋发颤,浑身发抖。而且感觉很热,面孔上很热很疼。”
“终于安静了,我慢慢睁开眼睛,发现两个眼角分别淌下细细的血线来。”
“而我的双手中,有人连声咳嗽。”
“我掐得居然是康阿姨,我已经把她掐得半死了!”
“一个巨大的闪电和能震碎人内脏的雷鸣。”
“我发现一切又都回到了那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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