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讷讷地盯着自己的右手,突然就被一个人紧紧地拥住了,拥得极紧,却极小心,极其珍视的感觉。
耳边传来一个哽咽得含糊不清的话语,可是顾西听懂了,他说的是,“你终于醒了……我以为,再也……”
顾西听懂了,面上却波澜不惊,无悲无喜。
“小孩,小孩……”那人沙哑着声音,喃喃低语,像极了那一夜的旖旎,他埋在他的颈窝里,无限温柔……
等到卫轩放开顾西的时候,顾西才看到他此时的模样。顾西从未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他的眼睛赤红,眼里布满了血丝,眼圈周围是淡淡的乌青,连眼窝都有些微微陷了下去。许是几天都没有刮胡子了,他的下巴冒了一些淡青色的胡茬,看上去微微有些扎手,就像把手指□□卫轩的发里,那有些坚硬的发根带给他的感觉,微微扎手的感觉。
顾西突然就很想轻轻抚上去,偏偏手抬不起来。
“小孩。”卫轩哽咽着,眼泪倏地就流了满脸。
顾西定定地看着卫轩的脸,他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污,也有眼泪冲开血污留下的已干的泪痕,现在,他的眼泪又在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毫不掩饰的爱意,毫不掩饰的担忧,我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我能信你吗?这次……”顾西艰难地开口,发白的嘴唇嗫嚅着。
卫轩看见顾西的嘴唇动了动,连忙凑近他,仔细倾听,无奈顾西的声音实在太小,他听不见。
“顾西,我听不清……”
卫轩有些抱歉的开口,由于凑得太近,起身的时候一滴泪砸到顾西的唇上,卫轩急忙伸手想擦去它。
现在他知道,真的会有这么大颗的眼泪,不用在眼中汇聚,就可以直接掉落。
手指轻轻搭上那有些干裂发白的唇,快速却无比温柔地为他拭去,可刚拭去一颗,又有一颗泪掉落,惊得卫轩急忙伸手去接。
多么奇怪的感觉,自己伸手捧着自己的眼泪。
顾西看着卫轩讷讷地捧着他的眼泪,傻极了的模样,忍不住就笑了。虽说是笑,但也仅仅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可先前那梦里的绝望早已消失。
“我爸爸呢?”顾西知道自己还没力气发出声音,只好尽力地做着嘴型,回过神后他立马就想到了父亲,自己在晕过去前,还听见父亲大声地喊着自己的名字,想来他应该是没有事的吧,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得问一下。
卫轩看出了顾西要说的话,拿手指用力抹了抹眼睛,柔声道:“放心吧,你爸爸没事,他守了你两天,累坏了,在隔壁病房休息,我待会儿就过去叫他。”
“不用……”不用急着通知他,让他再休息一会儿。
顾西听到父亲竟然守了自己两天,累坏了,心中有些心疼,却还有着隐隐的愉悦。父亲累坏了,那眼前的这个人呢?他守了几天?他衣服上还有大片大片已经泛黑的血渍,他面容憔悴,他、累坏了吗?
顾西没力气再说话,只能深深地望着眼前的人,心中种种滋味百般交集,竟不知是何感受。
两人都没有说话,可是两人竟都感觉到了平和,上一次两人这么平静的相处,细细想来,竟恍如隔世。
医院里总是充斥着药物的气味,干净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这里每天都上演着各种生离死别,既是一个拯救世人的神圣殿堂,又是一个连通地狱的死亡坟场。
小孩,差一点,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呢……
卫轩放肆地任由自己贪恋的目光在顾西身上逡巡,似乎要将他的眉眼深深刻到心里,永不磨灭。
顾西没有回避,就这么平静无波地任他瞧着,他迎上卫轩的目光,眼里看不出喜怒,却漾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两个人都沉默着,沉默着看向彼此,没有语言,也不需要语言,语言有时是最累赘的东西。期间护士进来给顾西换了一次药,她戴着大大的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淡漠的眼。
顾西看着护士眼里的淡漠,突然就觉得这个世界疯狂得很有意思。医生和护士,做着人们眼中的那些救死扶伤的神圣工作,似乎他们永远扮演着一个悲天悯人的伟大角色。可是真正的他们,眼里多数是淡漠,无论你在他们面前哭泣、□□、哀嚎、歇斯底里,他们回应的,永远只是淡漠。
他们见多了这些鲜血淋漓的场面,也许一开始他们看见入骨的伤口时,还会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可是时间长了,他们就慢慢学会淡漠,慢慢冷眼任何伤痛,慢慢学会冷静清晰地判断伤情。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人总会因为习惯而冷漠,有时,冷漠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别人的交待。
挺有意思的世界啊,一个最神圣最伟大最济世救人的医师,必须最冷静最淡漠最无动于衷。
护士走了,留下一室的药水的恶心气味。
卫轩看着顾西发白的唇,忍不住就俯身吻了下去。他吻得极慢,在确定顾西眼里没有拒绝的时候,他才真正吻上他的唇。
柔软的唇瓣慢慢贴上那有些干裂的唇,轻轻地将它浸润。很浅很浅的吻,紧紧停留在唇上,却无比缠绵。
冰冷的仪器上还跳动着花花绿绿的数字,冰冷的点滴还慢慢地淌进青色的静脉,冰冷的病房还弥漫着药水的刺鼻气味,冰冷的双手还静静搭在床上无法动弹,冰冷的心,却在一次次的跳动中,慢慢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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