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惜花接过酒杯,洒然道:“不妨事,他不善饮,和我共用一杯就好。”
冯于甫忽而嘿然一笑,喜滋滋地指着酒坛,道:“这可是我遍寻天下找来的好酒,温公子不妨猜猜这是什么酒?”
温惜花早就闻到这酒异香扑鼻,拿了杯子在手里,只见酒色淡黄,其味香中微带辛辣。浅酌一口,入口却辛辣味全无,片刻后就觉腹中温暖,血气活络。再看坛子,做工粗犷,陶罐子稍上了点釉彩,罐身磕磕碰碰落了不少斑点。心中有了计较,顺手把还剩的大半杯递给沈白聿,笑道:“既然是找遍天下来的好酒,势必不凡。我且猜猜看,酒香百里,味带苦辛,色如薄金,活血舒脉,莫不是乐府中提过的郁金酒?”
冯于甫双眼放光,只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引以为平生知己,大笑道:“这样也给你猜到!不枉我千里迢迢把它运来,果然遇上了有缘人。正是乐府中说的:郁金酒,凤皇樽。回天睠,顾中原!来,温公子,我们再喝一杯。”
此酒产于岭南道,以郁金根茎酿成,不止异香扑鼻,还有和血散瘀、行气解郁的功效。明白温惜花之意,沈白聿暗叹口气,纵使本不好酒,也还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将着又倒了一杯,回手递了过去。
见两人都甚是欣赏此酒,冯于甫老怀大慰。三人谈谈说说,言语无忌,早忘了身份有别,年岁之差。不觉间天色已西沉,东边升起繁星朗月,点点相映。几轮喝下来,冯于甫自然是下肚最多的,早就双颊泛红,目光飘忽,口齿也囫囵多了。沈白聿被温惜花明着暗着灌下去不少,这酒果然甚是有效,他丹田散功的郁结气闷也减轻了许多。温惜花却是喝得最少的一个,他笑嘻嘻地不停两边斟酒,跟冯于甫干杯闲话,常常才喝了小半口就转手给了沈白聿。
喝着喝着,酒坛见底,冯于甫晃悠了半晌,才堪堪逼出两小杯来。他与温惜花对视眼,苦笑道:“果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却是酒不留人了。”
温惜花眨了下眼,拿起酒杯,笑嘻嘻地道:“落凤山上落凤亭,落凤亭中凤凰樽,凤凰樽盛郁金酒……”
冯于甫大笑,接口道:“酒香千里无价春。”
这诗不平不仄,不伦不类,也就剩了应景。两人倒混不在意,一齐哈哈大笑,只觉心中畅快异常。
他们笑完,沈白聿才轻轻弹着空酒坛道:“香浮郁金酒,烟绕凤皇樽。冯大人果真有雅兴得很。”他语气温和,平素少见,温惜花有些愕然,这才发现沈白聿耳根发红,似是酒意上头。
冯于甫喝的不少,也不以为意,听此言却长叹了口气,怅然道:“雅兴谈不上,无非是心中……咳,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温惜花饶有兴味地瞅着老探花忽然而来的萧索模样,道:“冯大人语有悔意,又带心喜,这陈年旧事,莫非是一桩韵事?”
冯于甫倒真没想到这人如此机警,顿了顿,才苦笑道:“说得出这句话,温公子自然也是风流债缠身之人。”
他这一变相默认,倒让温惜花惊出一身冷汗来,就拿余光去扫沈白聿。此时已完全入夜,风中传来阵阵细索的树叶响,还有马儿的浅嘶低鸣,远望去山如天幕里接天通地的一块块沉黑色。近处借着月光,还能辨认出双方表情,练武之人耳聪目明,瞧得更加清楚。沈白聿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愈发明亮,眼神温润,似笑非笑地盯着温惜花。
温惜花胸口怦然而动,霎时间既想一直就在这目光里沉溺下去,又仿佛捺不住脸红心跳地只想别开目光。
四周静寂无声,只闻风吟虫语,坐在亭中的三人各怀心事,呆然不动。好久,只听冯于甫叹了声,道:“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每年这时,我都要独自坐在这亭里喝闷酒。一人自斟自吟几十年,从未与人相谈至此,今日竟然遇见两位,也算是有缘罢。”他语气中微带涩然,许是念及这缘分来得实在是祸不是福。
温惜花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她是个怎样的女子?”
酒是穿肠毒,也是真言引,若是换了平日,冯于甫也未必如此忘形。今天却只觉一股闷气,只想向人倾吐,他蓦地叹了口气,呓语道:“她是……唉,你朝这落凤亭直出往南,便是岭南道。她便是出身那里的百夷女子,能歌善舞,温婉多姿,我语鄙不及万一,只好借花献佛——‘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他语气珍之重之,轻如片羽,中有柔情万千。温惜花不由动容,忽而微笑,道:“那必定是个如同今日般的春天。”
冯于甫笑了,柔声道:“的确是一个春天,‘东风陌上惊微尘,人闲正好路傍饮’的春天。夷人三月有节,男女老幼,满寨齐出,载歌载舞。年青男女装扮一新,但凡遇见合意之人,便对歌传情,永结同心。我们汉人礼俗繁琐,都瞧不起夷人聘礼不备就自谈嫁娶,讥之私奔野合。那时我一介书生,最不屑这些礼法,四方求学中路过岭南,倒常和夷人混在一处,只觉他们天性淳朴,粗犷豪迈,少礼重义。那日碰巧遇上夷人喜庆的大日子,整个镇子热闹非常,我挤在人群之中,忽然瞧见一个少女被围在无数男男女女中间,一身彩衣,歌舞翩跹。曹子建诗里的‘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竟是真的,世间竟真有这样洛神般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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