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后来,冯于甫目光中已有了种如梦似幻的色彩,眉间的郁郁也已消融在这往事追慕里,那个念念不忘的年轻意气的春天,就像在回忆里又来到了面前。
这便是往事。唯有它能叫白发变乌,枯木新发,旧颜再现。纵使岁月叫人老朽不堪,壮志轻易烟消云散,却终会有一段魂萦梦牵的往事,是每个人都不会忘怀的。
毕竟谁人不曾年轻?
静寂中,许久未曾开口的沈白聿突然抬起头,静静地道:“但你还是离开了她。”
这话就像剑一样刺中了冯于甫,他的脸霎时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战抖。温惜花冷眼旁观,却见他手中的凤凰杯也为之颤动起来,几乎把握不住。
仿佛被无数岁月叠加在身上,冯老探花张了好几次嘴,却哽咽地无法出口。把酒杯拿到唇边,想喝口定神,才又想起杯中早已空了。冯于甫低下头瞅住手里的青瓷杯,终于慢慢地苦笑起来,道:“不错,我还是离开了她。为了功名利禄,为了锦绣前程,我负了她,也枉负了一生最平安喜乐的年华。”
木然坐着,两行老泪,缓缓沿着冯于甫的双目脸颊滴落,隐没在斑白的须发里。他心灰意冷地干笑几声,抹了把脸,叹道:“酒尽曲终,舞谢歌残,我竟然尚不自觉……老矣真堪愧,回首望云中。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慢慢起身,将桌上两只凤凰杯小心翼翼收在怀里,冯于甫朝二人点了下头,便迈开脚步跨出亭去了。
两人都没有挽留,他们都知道,今日的冯于甫,确实已喝了太多。
温惜花目送冯于甫的身影在黑夜里融成一色,沈白聿忽地道:“你不怪我出言无状?”
回头头来与他目光相对,温惜花苦笑道:“你说的都是事实。”
这是一个并不新鲜的故事。才子佳人,一见钟情,海誓山盟,始乱终弃。戏文里常能得见,人们有时只爱前半截,有时只爱后半段。因为这一整个故事,通常太真实,也太叫人灰心。
温惜花盯着沈白聿好久,竟然微微地笑了,忽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见沈白聿摇头,他的眼睛里漫出了笑点意,道:“我在想刚刚冯探花的话。”
见到面前的黑眸里浮现出更多的不解,温惜花是真真正正地笑了出来,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枉负了一生最平安喜乐的年华’……”他顿了顿,柔声道:“小白,我们何其有幸。”
沈白聿愣了下,然后渐渐地微笑起来。
两人这么你看我我看你,笑颜相对良久,不觉时光飞渡。温惜花猛地站起来,拍拍身子大笑道:“我走啦。”
他说完,看也不看沈白聿,笑嘻嘻地就出门牵了另外一匹马,翻身勒缰,却掉转朝凤凰集方向回去了。沈白聿坐在原地也不瞧他,独自呆了片刻,微微一笑,扯着那匹嘶鸣不已的绝影,向定阳慢慢走去。
第十六章
定阳城墙起于数百年前,青砖厚重,夜色沉沉中,凭空就多了几分巍峨肃穆。在月光下拉长了影子,黑色阴霾死死地直冲人而来。
沈白聿牵着马走在城外的官道上,他走得很慢,步伐里,甚至有些沉重。
终于将穿过黑洞洞的城门楼,纷乱的脚步声静夜里忽地由远及近。沈白聿怔了下,就停在月光与影子的分界点上,雪亮亮的月色里,蓦地抬起了头。
眼前人影一花,窈窕的身子已经扑了过来,拉住他的手哑声道:“沈大哥!”
纪小棠语带哽咽,雪白的小手不停轻颤抖,沈白聿不觉眉心微蹙,沉声道:“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纪小棠正心乱如麻,却见沈白聿在月下眉目清朗,黑眸沉静,怦怦直跳的胸口终于平复了些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不复惊恐,一字一句道:“方才我们回了归雁楼,却知道杜姑娘并未回来。结果遇见了杨班头,他正要领人出去,说城东门外倒了一间破庙,似乎埋了个不识得的外乡女子。凌非寒听完,脸色难看得很,话也不说就发了疯一样跑了出去,雷捕头也跟去了,叶姊姊叫我赶紧来找你和温……咦,温惜花到哪里去了?”
才听前半句,沈白聿就面色一沉,回身踏镫上马,伸出手来一把将纪小棠拉到身前,断然道:“给我带路。”
纪小棠被他没半分犹豫的决然震住,也忘了似平常那样追问,乖乖抬起手指点了个方向。沈白聿手中收缰,千里马绝影仿佛也感染了不安,忽地仰天长嘶,甩开四蹄就发力飞奔,哒哒之声敲在石板大道上,踩碎了定阳城深夜一如往日的平静。
绝影脚力不凡,纪小棠只如腾云驾雾般,顷刻就见城东那小时常见的山神庙,已东倒西歪地近在眼前。
山神庙已塌了大半边,一根梁柱斜支起剩下小半墙壁,墙壁上裂痕四迸,还有齑粉在沙沙不停下落。杨班头站在庙边同雷廷之说着什么,三四个差役正小心翼翼地围在庙左已塌之处,挨个往外拉拔砖石。凌非寒竟站在那摇摇欲坠的墙边,一言不发,埋头乱抛乱挖着土石。
纪小棠见凌非寒如此不顾一切,惊得差点要叫。旁边沈白聿却比她更快,下马向前,三步并作两步,雷廷之等人才见人影,他已经站到了危墙之下,出手如风,刷地拉住了凌非寒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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