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将视线从滴血的拳背上抬起，看向对面的心理医师。
“……必须警惕自我贬低、自我惩戒、过度歉疚的念头，它们都是自毁型人格的显著表现。”
心理医师坐在他对面，手边亮着记录光屏，在对他做例行评估和咨询治疗。
“有一些拥有自毁倾向的人，尽管能意识到这些的念头，阻止自己进行表面的自我伤害行为，潜意识却仍然会趋向伤害自己的选择，并且赋予另一层价值含义掩盖。
“比如有人会过度节食，有人会放纵声色，有人会以一种明知会伤害自己的极端方式过度工作。他们会主动赋予自己的行为普世价值意义，类似过度工作是为了更好地实现抱负，但在潜意识里，唯独过度行为带来的痛苦，才能让他从极端的自我批判和罪恶感中短暂解脱。
“‘我活该如此痛苦’，就是这类人最常见的思维方式。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追根溯源，将源头的心结解开。
“我听士兵说你昨晚睡得不太好，今天有什么可以跟我分享的吗，阿撒迦？”
阿撒迦默然无声，一如往常。
他凝视自己放在膝上的拳背，斑斑血迹已经消失。
原来只是幻觉。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安宁环境里生活这么长时间。以往就算重伤濒死，星盗也绝不可能让他休息超过一周。
他想，大约是国王把他带回来以后，一次也没再让他下过斗兽场的缘故。幻觉和噩梦，只是不适应的产物罢了。
“依旧没什么想跟我分享的吗？”
心理医师看着他，表情甚至有些无奈。最后，他只好说：“上次我教你打的温莎结，你学会了吗？”
“……”
“……第214次实验失败。”
阿撒迦从颅脑仪器里爬出来，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强忍后脑切口的疼痛，手脚打着颤，到淋浴间去洗澡。
在实验场栖居的这段时间，他的黑色鬈发无人修剪，于是变得更长。
当长发披散在褐色的坚实肌肉上时，看起来简直就像顶级赛马的浓密马鬃，每一根都泛着绸缎般的华贵光泽。
关闭淋浴器时，他听见其他隔间传来人声。
“……实验进度已经停滞太久了，我们应该从现在开始转变思维。迄今为止的实验，全都是建立在人类耐受性的基础上完成的，但001拥有突出的自我修复表现，我觉得有必要对他使用我的星兽受体方案……”
“科伦斯，你在说什么？我们还未弄清楚他的修复上限到底在哪里，贸然把他当做星兽实验，风险太大了！而且上次的星兽实验，也并不算是百分百成功，尽管的确在实验体存活的状态下摘除了阿西莫夫项圈，但那只泰斯特星兽却全身瘫痪了……万一001瘫痪或死亡，陛下他——”
“是啊，摘除阿西莫夫项圈本就是世纪难题，短期内出不了成绩，陛下也不会责怪我们的……而且上回我听侯爵大人说过，陛下近期内就会发出征纳人才的诏令，到时会有更多顶尖人才加入我们……”
“砰！”
一声重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想要攻坚神经修复这种项目，一点都不冒险是不可能的！既然我被指派来这个项目，我绝不满足于一事无成灰溜溜离开，或是被什么半路进入的所谓人才夺走成果！只要我能成为帝国第一个摘除阿西莫夫项圈的人，我的名字将会登载史册，传遍帝国……即便实验体损坏，陛下顶多也只会短暂震怒，待他息怒，我将从平民一跃升为帝国高级勋爵！”
“‘实验体损坏’……科伦斯，我有义务再三提醒你，你所说的‘实验体’，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他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情感和世界观！”
“他那样也能算是人类吗？守卫不了解就算了，我们亲眼见过他的造血细胞有多疯狂！你们难道真能心无芥蒂，承认一个人兽杂交物种是自己的同胞吗？”
浴室外蓦然安静。
阿撒迦等了很久，直到确认门外没有声音，才悄悄推开门，走到外面去。
实验场里的研究人员都在忙忙碌碌，只是比起平时，今天大家的视线，都有点避着他。
这样就很好，阿撒迦想。
其实大部分研究人员待他很友善，他不希望他们因为自己感到尴尬或歉疚。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陛下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
国防科技大臣来视察时，跟阿撒迦的心理医师闲聊。
“这周我发出的实验报告，陛下一次都没来得及审批呢。以往只要是科学局的报告，陛下每日都会审批发回的。”
一听见有人提及国王，阿撒迦就默默坐近些，竖起耳朵听。
“你没听说吗？赫尔曼·海德里希回都了。”
心理医师回答道，“王都贵族都知道，陛下最近在忙着为他筹备凯旋典礼和庆功宴。”
国防科技大臣奇道：“是海德里希少将吗？我听别人说了，他从第一次指挥战役到现在，连一次战败记录都没有；就连学生时代的模拟训练，也是百战百胜。这世间竟然真有这样的传奇人物……”
“呵呵，等晋衔仪式结束，他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帝国上将啦。银河帝国建立九百年来，海德里希还是第一个30岁前晋升上将的帝国将领……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名将啊。”
“唉，也难怪陛下这样宠爱他。以至于王都那帮闲得没事干的贵族，整天传那些不敬的离谱谣言。晋升速度叫人艳羡不说，连凯旋宴都要陛下亲自准备，看来要是交给旁人，陛下还不放心哩。对了，你有收到邀请函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