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谈一件稍微离题一点的事吧。
我前段时间,曾经到某个地方出行过。那个时候留下最深的印象的,是一处开满花的山坡。”
青年的视线穿过里夏尔,一直看到了所不知道的远方。
“我不是没有见过客观来看比较美丽的事物。但是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它们与我会有什么联系。
有人对我说,那片花海因为我而存在的。因为我的努力,当年的战火没有燃烧到那里,所以它们得以保留了下来。
所以,那些花就是证明我存在过的痕迹。
一旦认同这个说法后,我就不想再轻易地放手了。下一年,再往后一年……即使我不在了。也希望它们能一直绽放下去。
这不是难以理解的事吧?
不光是那片花海。如果我的所作所为,确实改变了什么,拯救了什么的话,对我而言就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光是能意识到这点,我就也得到拯救了。”
“就是这样……就仅仅是这样?”
里夏尔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已经不记清自己上次像这样大脑空白是因为什么样的状况了。
从喉咙里无意识发出的声音,象征着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没有再接上其他的话。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应该说些什么。
或者说,他已经彻底搞不明白所有的情况了。
那个青年的心底确实蓄积着足以波及全世界的憎恨,想把能触及的一切全部拖入深渊。
他已经疯狂到无药可救的程度了。
但是在他说出这段话的时候,里夏尔却感受不到一点负面的情绪。
现在两人的距离是如此接近。近到眼睛只有对方的存在,近到仿佛能看穿灵魂的本质。
这其中不存在一点虚假的成分,也不会有会错意的余地。
艾涅斯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即使他不在了,也希望他所珍惜的事物能一直存续下去。
里夏尔从未见过如此强欲而又无私的愿望。
他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人。
他打从心底认为,想要斩断艾涅斯特那扭曲的念头的话,就只有从物理层面杀死他这一个办法。
但真正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个无欲到不可思议的青年。
他最初珍视的事物,仅仅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花。
正是因为微不足道,才让人感到一种难言的痛切。
就像是在黑暗中沉沦已久后,隐约映入视线的光亮。
不是足以驱散黑暗的强光,而是照进深渊之中,给人带来安宁的微光。
有什么在发出裂开的声音。
里夏尔对青年根深蒂固的认知崩裂开来,随后又不断地风化粉碎。
他曾经将艾涅斯特称之为无血无泪的恶魔。
但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对离濒死仅差一步的重伤无动于衷,创造了奇迹也无意宣扬自己的功绩。
对绝大多数人都向往的荣誉和地位漠不关心,却会被大多数人都不甚在意的事物所打动。
看到那个人的样子,又有谁能作出那样的断言呢?
所以,里夏尔在这一刻察觉了一件事。
后知后觉地,突兀地察觉到。
艾涅斯特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疯子。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事件,才会变成那个冷酷的彻底的杀戮者?
能让他主动毁掉自己珍惜的事物,到底是绝望到了什么地步?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绝不容忽视的事。
可是在今天之前,里夏很少想到去调查清背后的起源。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拯救艾涅斯特的必要。
他的死,才是对自己,对世界,对未来而言都至关重要的一步。
正是因为对一切的缘由一无所知,他才能毫不犹豫地杀死艾涅斯特。没有任何不安或迷茫,专注地投入于这项使命之中。
传说故事往往都是以勇者打败万恶的根源,化解危机的结局而告终的。
因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感到幸福。
如果他也像故事中的那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杀了艾涅斯特,或是和他同归于尽的话,一定也会觉得幸福吧。
至少,会比他现在的心情轻松数十倍。
那个人拥有掠夺他人性命的力量,却愿意站在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立场上流血战斗。
他没有正常的精神状态,却愿意以正确的理念来要求自己。
他离普通人的幸福相距甚远,却愿意去维护他人的幸福。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艾涅斯特都矛盾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程度。
但正因为很难理解,才会让人感到震撼与敬服。
因为他的存在,不就是万人所敬仰的,拥有强大而坚韧的精神的英雄的象征吗——
在格雷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病房里再度陷入了沉寂。
为了避免对视产生的尴尬,他干脆望向了窗外。
里夏尔大概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但是能说的都说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而且这样的结果,他从一开始已经预料到了。
这样的想法一直维持到他重新转过头的那一刹那。
格雷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
……嗒。
滴——嗒。
他似乎听见了某种极为微小的声音。像是水滴落了下来,与地面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但实际上,并没有声波的振动传入格雷的耳中。
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种视觉感知到画面后,大脑所补充的相对应的幻听。
里夏尔既没有发出呜咽,呼吸频率也没有紊乱,仅仅是安静地、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艾涅斯特”,像一座静止不动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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