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微风轻轻吹着通风的小窗,惹得窗上悬挂着的珠帘晃动,格吱格吱响个不停。
流华宫里,高贵妃一如往常,晚膳后去书房练字。但进了书房之后,她便屏退了左右宫婢,独自净手,卸下手上繁琐的镯子,点上一节香饼。
平日里这些事都是司画在一旁伺候,但今日司画被她派去办事,她也不愿别的侍女代替服侍,索性自己动手了。
高贵妃先是仔细的研磨了一会墨,然后在桌上铺开一张大纸,左手撩起右手衣袖下摆,右手在笔架山捡了一枝中细的狼毫笔。她看了看笔尖,觉得适合,就抬笔尖蘸了一点墨,提笔在纸上恣意泼洒。不一会,一行飘逸灵秀又不失刚劲的字体便立于纸上。
“吱——”,书房的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人。
高贵妃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司画回来了。她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只是随意的问了一句:“事成了吗?”
“回娘娘,成了。”司画俯身行礼回复道。
高贵妃皱皱眉头,“嗯,知道了。等本宫写完这一副字再说。”
司画不再言语,把书案上的烛火换了几盏新的,便躬身退到旁边的茶桌前。
茶桌上有一个铜制的小火炉,上面温着一壶水。司画拿手微微触碰了下那茶壶的把手,觉得温度可以,便轻手轻脚的烫起茶具和茶盏,准备等高贵妃写完整副字后就开始泡茶。
不一会,高贵妃就写完了那三尺宽的大纸,搁了笔,却有些不悦道:“今日天气太烦闷,本宫实在是写不下去了。算了,不写了,就不糟蹋这上品的湖州宣纸了。”
司画赶紧过去侍候高贵妃再次净手,“娘娘今日这墨可是磨的真好,奴婢学了这么多年也赶不上娘娘。”
高贵妃仔细的清洗着手,说道:“非人磨墨,而是墨磨人!这磨墨可是本宫三岁就开始学习了,想那时人小,手无力,曾经有磨墨磨得手软的时候,就想偷工减料。于是就对祖父说,反正最后也要用水调淡,不如就磨成淡墨好了。
可祖父说,这是两回事,淡墨必须是浓墨用水调淡的,墨色才均匀有层次,才看得出笔墨趣味。这和人的知识积累一样,必须要厚积了才能薄发。经了这么多年,本宫才粗粗悟出点深邃道理。表面上看来是人在磨墨,实际上是墨在磨人啊!磨人的时光,磨人的功夫,磨人的心性。磨墨的过程是不徐不疾不愠不火的过程,是修炼的过程。”
司画拿着干净的帕子给高贵妃擦干手,顺便把搁置在边上的镯子又重新带上。然后她又打开一个香膏盒子,递了过去,语气委婉的说道:“娘娘也是厚积薄发,您这每一个字现在可是精贵了,要是拿去那国子监,非得被金丝装裱贡起来,让那些学子好好景仰一番。”
高贵妃用手指在盒子里刮了一点香膏,一边涂抹着手,一边笑着说:“呵,司画你就会哄我开心,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也不知道国子监的卢祭酒还是不是老样子,天天偷偷喝酒。哎,想想那段时光,也许是我这一生唯一开心的日子,之后就不在有了。”
司画低头放下香膏盒子,扶着高贵妃走到茶几边的扶椅上坐好。接着她岔开话题问道:“娘娘,今日的水,是早上新鲜接的露水,要不喝毛尖?”
“嗯,就毛尖吧。”高贵妃懒懒的靠在扶椅上,单手支撑着她那好看的下颌,眼神却放空的看着对面的纱窗。
忽地,高贵妃再次悠悠开口道:“其实,磨墨的人,不全是书童,更多的是知己。当年卢祭酒作画时,一旁磨墨的都是师母,多少有点琴瑟和鸣的意味,还有点红袖添香的意味。每每让本宫见之,都艳羡不已!曾经也是想找这样的知心人过此一生。可这世上怎么会好事都让你一人占尽了,本宫出身世家,享受了家族给予的馈赠,自然要回馈家族。那样的生活,也只是年少时的一点渴望罢了。司画,本宫进宫多少年了?”
司画安静的听着,知道娘娘又犯了愁思。她也不抬头,一边继续熟练的泡茶,一边低语道:“娘娘是十六岁,花期正好的时候进宫的。奴婢记得那日院里的那颗百年梨树正好开花,那一簇簇的花枝挂满了枝头,有风吹过时,就像是春日里下着漫天的大雪!可惜那棵树太大了,不能移到宫里。奴婢现在还常常梦见那老梨树开花的盛况,这一晃眼差不多二十年过去了。”
“是啊,日子过的真快呀!一晃眼就二十年过去了。本宫都是三个孩儿的娘亲了,也不知当年的国子监同窗姐妹们,现在如何了?”
“那当然是没有娘娘有福气啊,就说那位何小姐,以前乖的像只猫一样,天天跟在娘娘你后面。可最后还不是被继母给下嫁到了一商户人家。怎么说也是正经的嫡小姐,落魄如此。”
“啊,当年的小荷花,居然下嫁给商户!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高贵妃猛的被这一消息给惊到了,都忘了去接司画递过来的茶盏。
司画很有眼色的伸手往前又递了一下,确认高贵妃接稳了,才开口接着说:“这件事是娘娘进宫后两三年发生的事情。那会老太太身体还硬朗,时常进宫来看娘娘,随身都会带司琪姐姐。在府里时,司琪姐姐虽是老太太的人,但日日在娘娘身边伺候,自然也是认得何小姐。奴婢记得是一次与司琪姐姐一旁闲聊时,说起了这位何小姐,才知道她嫁给了一个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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