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常德膝盖一软就给跪了:“奴才惶恐!小主可千万别这么说,您必是能长命百岁的。”
“你说话可真好听。”离钺坐起来拢了拢被子,又道,“不过那边的那位,我瞧着有进拔舌地狱的命。”
六子吓得差点魂飞天外,刚回过神就听到她的诅咒,顿时火冒三丈:“小主……”
“使不得使不得。”离钺打断了他的话,“我这样的穷鬼,得叫您主儿。”
她是坐着的,方位上低人一头,望向六子的目光却有种莫名的居高临下。
往常她看见自己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挖个洞藏起来,现在这是什么眼神?
六子被看得浑身刺挠,嘲讽道:“呵,你这主儿当得还不如奴才嘞!我虽是个奴才,那至少也吃得饱穿得暖……”
“六子!”常德喝止了他,“莫要胡言乱语,快给小主请罪,让她饶你这一回。”
“我呸!”六子嗤之以鼻,“她能拿我怎么样?”
黎答应没家世、没样貌、没才德,还惹了皇上厌弃,他就不信她能翻身。
有道是拔毛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她从来也不是凤凰,他有什么好怕的?
离钺“啧”了一声,皮笑肉不笑的:“现在是没空料理你,小子,赶明儿我腾出来手了,头给你薅掉!”
六子怔忡。
他们这些刑余之人,是打心底里希望能被当作普通人对待,但争吵到最后,总免不了要被骂几句“阉人”。
黎答应明明都威胁要shā • rén 了,却是唤他“小子”,如同寻常人家斥责顽劣的少年郎。
最重要的是,哪怕恼着,她眼中也没有其他人看“阉人”那种,独特的鄙夷。
六子便想,看在这声“小子”的份上,就不挤兑她了。
他一直没回嘴,离钺也没趁胜追击,转而道:“我的东西都被杏儿抢走了,如今她要离开了,你们去她那儿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给我搬回来吧。”
俩收尸的尸没收到,不可能两手空空地走,总得收点旁的东西回去交差。
至于收什么,杏儿喽,“谎报”凶事,她不死谁死?
杏儿被收走,她房里的一切都该还回来。离钺这会儿身体不便,就不打算亲自去拿了。
“小主稍等,奴才这就去办。”常德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位主子到底是懦弱还是城府深。
杏儿这次犯的错,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凶事是杏儿上报的,真追究起来,往大了说就是欺君之罪。
若要往小了说,得看黎答应愿不愿意了。她作为受害人,若是愿意替奴婢求情,说一切是误会,杏儿自然可活。
但黎答应用“抢”来形容,那杏儿就只能是个期盼主子早死、谎报凶事的恶奴。
倒也不是替杏儿惋惜,只不过,杏儿会错报凶事,跟黎答应就完全没有关系吗?
杏儿就是再心急再胆大,也不敢谎报凶事,她一定亲眼见证了黎答应“咽气”。
然而咽气是假,收拾恶奴是真。
常德默默警醒自己:做奴才的,得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甭异想天开以为自己能拿捏主子,否则,就离死不远了。
勤政亲贤殿。
一尺五寸高的绿地粉彩云纹香炉内,袅袅檀香悠悠飘荡,染得整个大殿都透着佛门的和雅沉静。
如此沉静的大殿中,偶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响起。循着声音望去,紫檀雕镂的御案后,身着龙袍的男人正襟危坐,在批阅奏折。
他好似不知疲倦,批完一本又接一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半晌,男人终于放下朱笔,端起手边的浓茶饮了两口,突兀地问:“黎答应没了?”
“回皇上,黎答应是辰时三刻没的。”
总管太监苏培盛暗忖,午前掌仪司的人禀报时,万岁爷正和内阁大臣商议机要,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传话的见万岁爷态度冷淡,怕是会轻慢此事,差人随便将尸身抬入田村安置,想必不符合万岁爷的心意。
雍正果然道:“黎答应蕙损兰摧,可怜可叹,好生安葬。”
“皇上仁慈。”
苏培盛退到门口跟小太监交代了几句,把关于“厚”的部分展开说了说,让他尽快去掌仪司传话,免得去晚了,那边已匆匆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