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道出来后,钟家一众人皆饥寒交迫疲倦不堪,之前搭建好的营帐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勉强可以避寒。
此处偏僻,山路难走,又夜色已晚,养尊处优惯了的钟祺与钟贤只好凑过一宿。命随从捡了些干柴烧起篝火,将营帐里保存的干粮拿出来充饥。
炊饼冷硬实在难以下咽,即便是就着米粥也有些剌嗓子。
众人都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个个垂着头无精打采,钟意儿席地坐在篝火旁,蹙着眉,脸色白得不像话。
随行的大夫早已在前面的机关里丧命,她的脚伤并无人可以医治,只是简单地撕块衣裳缠了缠。
刺痛一阵阵地袭来,眼前跳跃的火星子似乎都一粒粒飞上了天,如璀璨的焰火,升腾至漆黑浩瀚的夜空。
忽地传来一股浓郁的烤肉味,众人一片骚动,钟意儿只觉眼前一暗,焰火寂灭,映出徐容那张清俊冷漠的脸。
“烤多了吃不完,扔了也浪费。”
钟意儿怔怔地看着他,须臾间凤眼便泛起一层水雾:“你……”
徐容将几串烤鸡翅塞到她手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七妹,这鸡翅闻着好香啊。”钟贤在他走后立马凑了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串色泽金黄的鸡翅,“给爹与我各一串呗。”
钟意儿只留了一串,将其他的都给了他,见大哥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真挚的笑容,她不禁有些恍神——
从小到大,她学着察言观色讨人欢心,努力在兄长姐姐的歧视欺辱中笑得无害,但到头来,父亲与兄长还是将她视为棋子。
在她背弃自己的心伤害徐容、给顾乔下毒时,大哥与父亲都不曾真心地夸赞过她一句,此时两人却因为一对小小的鸡翅而对她和善有加……
钟意儿心中满是苦涩,她的付出别人并没有看见,或许,她从一开始便不应该期待他人的肯定与赞许。
对他人有过多期待,是痛苦的根源。
她低头咬了口鸡翅,香嫩可口,犹有些滚烫。
当真是烤多了吃不完么……热泪涌出眼眶,钟意儿低低地哭了。
一旁的钟贤大感意外:“你这是怎么了?”
钟祺吃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道:“小女子,总是喜欢哭哭啼啼。”
钟意儿倏地抬起头,一双泪眼里似是有璀璨星辰,直视着两人,许久后她站起身来。
“爹,女儿从小到大伺候在您膝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这点子苦劳的份儿上,爹可不可以放了我娘,别再将她关在柴房中。”
“好好的,你说这个做什么。”
“只是一时想起,求爹答应我。”
钟祺拿签子剔了剔牙:“行,反正她也人老珠黄作不出什么风浪了,赶明儿回府,我就放她出来,看在你的面子上,让她在府中安度晚年。”
“多谢爹。”
见七妹一瘸一拐地朝树林里走去,钟贤一脸莫名:“她这是去哪儿?”
“兴许是去消消食。”
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去,钟意儿越走越慢,脚踝处的扭伤疼得她止不住地冒冷汗,浸湿本就略显单薄的冬衣。
——密道中,她的氅衣掉在了之前的机关里。
林中积雪未化,与天上高悬的明月遥遥呼应。
直到再也听不见人的动静,钟意儿才脚下一软,扑在了皑皑白雪之上。
积存数日的雪冷而硬,脸贴在上面时,初时觉得冰冷一片,继而生出一点点温热,像是靠在了温暖的炉壁上。
钟意儿翻过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昏暗林间,隐约可以窥见一团飘渺的白雾。
她久久地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耳边不时地飞过几只黑鸟,时而在高空盘旋,时而停驻在离她不远的树枝上。
有麻雀,也有秃鹫。
身子渐渐凉了下来,可意识却越发清醒,脚踝的疼痛宛如针刺,一下下吊起她满是倦怠的心。
钟意儿勉强直起身,随手寻了根树枝当拐杖,蹒跚地往深林中走去。
半夜时分,顾乔被一阵喧哗的叫喊声惊醒。她推了推连斐,低声问:“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后者揉了揉眼,侧耳听了听,“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又听了一会儿,在听清他们叫的名字是钟意儿时,两人皆是一愣。
钟意儿……不见了?
“起更时她还好好的,后来去了林子里消食,便一直没回来了。”
徐容冷着脸:“你就是这样做她的兄长?你明明知道她脚上受了伤,又是消哪门子食?”
钟贤梗着脖子道:“她那么大人了,谁还能一直盯着她啊?再者说,她若是有心寻死,谁也拦不住。”
“你说什么有心寻死?”
“就是七妹啊,走之前突然很爹提起她娘,求爹放了她,说话怪怪的……”
徐容脸色微变,当即举着火把冲进了密林中。
鞋袜浸湿,冷意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可徐容却仿若未觉,他不知疲倦地找遍整片树林,却未发现钟意儿的半点身影。
月色渐渐暗淡,晨曦的阳光透过晨雾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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