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里是两尊紧挨在一起的塑像,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这些年来,我在江湖路上见到过各种各样的寺庙:土地庙、关公庙、岳王庙、菩萨庙、山神庙……但是,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一座寺庙像这里一样,供奉的是两个男女,而且是两个年轻的男女。
我感到很奇怪。
我们翻过了那座山,来到了山下,山下有几户人家。吃完饭后,我就问其中一个老者:“这山上供奉的是谁呀?”
老者说:“是两个好人。”
我问:“是谁呀?”
老者说,很多年前,秦岭山这边住着一个年轻男人,那边住着一个年轻女人。两个人在山上采药认识,就私定终身。有一天,女人提出夜晚在山顶上幽会,男子答应了。快天黑的时候,女人就从山的那边爬上山,而男人却没有从这边爬上去,他回到村子里,就和人dǔ • bó ,赌得兴起,完全忘记了今天晚上的幽会。天快亮了,男人突然想起和女人的幽会,就赶紧从房间里跑出去。可是,这一晚一直在下雪,雪下得很大,男子边向山上爬,边幻想女人不要在山上。可是,他爬到山顶上后,突然看到女人倒在地上,身体冰冷,她在山上等候了一夜,而男子没有来,她被冻死了。男子看着女子的尸体,痛悔不已,他拿出身上的刀子,自杀了。后来,人们把他们合葬了,在山顶上给他们修了一座庙。
我听到这里,心突然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痛苦不已。我想起了翠儿。
很多年前的那天,在那座小县城里,翠儿和我约定,让我早早回到客栈,我们趁着城门关闭前,溜出县城,然后去那个老太太家中,生活一辈子。可是,我去了说书场,听着说书艺人讲解大战长坂坡,居然忘记了和翠儿的约定,等到我听完说书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城门也关闭了。而我回到客栈里,没有找到翠儿。翠儿被高树林害死了。
如果那天我没有去说书场,如果那天我始终和翠儿在一起,如果我们早早走出城门,以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我会和翠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们早就说好了,翠儿是我的女人,我是翠儿的男人。可是,我和这个dǔ • bó 的男人一样,害死了自己的女人。这个男子自杀谢罪,而我却还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居然还活了这么多年。我对不起翠儿,我一辈子都背着沉重的罪孽,无法解脱无法洗刷的罪孽。
一个男人不能让爱你的女人伤心,否则,你会在痛苦中追悔一生。我注定了要在痛苦中追悔一生。我总以为我会忘记了翠儿,没想到,岁月越漫长,那种痛苦越强烈。一个男人对于被自己伤害的女人,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几天后,我们来到了一座山下。
风从山谷间掠过,树叶哗哗作响,我侧耳倾听,突然感觉到有异常情况。我对大少爷说:“别出声,慢慢向回退。”
大少爷问:“怎么了?”
我说:“树上有人,别看,慢慢向回退。”
可是,我们刚刚退回了几步,远处的树叶一阵抖动,从上面跳下了几个拿枪的人。他们走到了我们的面前,看到我们只有一块泛白的黑板,就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们是教孩子识字的。”我知道遇到响马了。
响马来搜我们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搜到。
一个独眼响马问:“你们识字?”
我点点头,大少爷也点点头。
独眼问:“认识多少字?”
大少爷说:“世间的字都认识。”
独眼感到很意外,他说:“世间的字都认识?口气很大啊。走,跟我们上山,山上有座寺庙,寺庙门两边有一副对子,要是你认出来,就不为难你们;要是认错了,就一刀砍了你们。”
独眼响马在前面走着,我和大少爷在后面跟着,其余的响马拿枪走在最后面。我们走了半个时辰,来到山顶,山顶上果然有一座寺庙。寺庙里坐着一个光头。他硕大的头颅上一毛不拔,就像烧熟的瓦罐一样。
光头看着我们,问道:“什么人?”
独眼回答说:“两个教书先生,这个人说他认识世间所有字。”他用枪指着大少爷。
独眼又用枪管指着寺庙两边的对子问:“写的什么?”
寺庙两边的对子已经油漆斑驳,但是经过仔细辨认,还是能够看清楚的,大少爷念道:“夫妇是前缘,善缘恶缘,无缘不合;儿女原宿债,讨债还债,有债方来。”
光头听到大少爷这么说,就喊道:“差不多,看来这两个真的识字,留下来,给我们当师爷。”
我没有想到,大少爷也没有想到,我们本来是要教山里孩子识字,而现在成了响马的师爷。
师爷的事情很少,就是阅读别的响马写来的书信,回复书信,并清点山上的钱粮账目。这点事情让大少爷来做,实在是大材小用。
无聊的时候,大少爷就给响马们教识字。响马们看着大少爷,哈哈大笑,他们说自己都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学识字能有啥用?大少爷说,只要识字了,就能够看懂书;能够看懂书,就能够明白做人的道理;能够明白了做人的道理,你就知道该怎么生活。你会识字了,你的儿子也会识字了,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当一辈子睁眼瞎?
响马们对大少爷说:“我宁肯种十亩地,也不愿识一个字。”
大少爷无奈,只好先找到光头,光头是响马的头领。
大少爷问:“大当家的,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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