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崖顶的薄雾被山风扯得支离破碎。
李凌霜脚下的青石缝隙里,还残留着未化尽的碎冰,被冷风一吹,丝丝缕缕泛着白汽。
染尘子负手立在崖边,长发由一根素木簪松松束着。
他看着山峦起伏的云海,目光苍凉而辽远。
“既然剑灵转世的焕心已经死了,”李凌霜往前迈出半步,右手按在腰间的焦黑木柄上,“那后来的太吾一脉,又是打哪儿来的?”
染尘子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沉默了片刻。
“那不过是那个铁匠,为了救回焕心残魂,所做的一场漫长而荒唐的尝试罢了。”
李凌霜眉头猛地一皱。
尝试?
“昔年偃宣谷一役,焕心为了挡下相枢化身,元神溃散,真灵彻底被相枢本源吞噬撕碎。”
染尘子转过身来,看着神色错愕的少女,声音不疾不徐:
“神剑碎裂,只留下这截失去灵力的伏虞剑柄。”
“但铁匠不信邪。”
“他执念深重,深知凭凡人之力绝不可能从相枢手中抢人,于是他依照伏虞神剑残存的力量,创立了太吾一脉。”
“他将世间英才引入局中,命他们手持剑柄,奔赴天下各处剑冢,直面相枢化身。”
说到这里,染尘子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极深沉的疲惫。
“相枢不死不灭,凡人与之交锋,神魂稍有动摇,便会沦为失心魔;可若能勘破魔障,便能以太吾之躯,在生死交界之处,入得无我之境,将焕心残魂带回。”
“一代又一代太吾传人,以为自己背负的是匡扶天下的大义。”
“可在铁匠眼里,太吾只是一道道渡魂的桥梁,用凡人先烈的心血,去拼凑那个早该消散的幻梦。”
山风擦过绝壁,发出低沉凄厉的呼啸。
李凌霜站在原地,脑子里轰鸣作响。
原来所谓的太吾传承,自诞生之初,竟然埋着这样一层近乎残酷的因果。
难怪武当山后山的石棚里,那个发狂的老人一见到伏虞剑柄,眼底会流露出那般绝望与悲戚。
“可若是这样……”
李凌霜低下头,看向身旁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小女童。
小女孩仰着一张白生生的小脸,眼神清澈而茫然。
“如果剑灵焕心早已随着当年的神剑一同碎灭,”李凌霜抬起手,指了指身侧的小焕心,“那小焕心又是怎么回事?”
染尘子古拙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化开的困惑。
他低头注视着小女童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眸子。
“这正是贫道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染尘子摇了摇头,“伏虞神剑世间仅此一柄,当年神力溃散,化为死物,剑灵亦魂归天地。”
“天地之间,绝不可能凭空诞生第二个伏虞剑灵。”
“除非……”
染尘子的话音戛然而止,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死结。
“除非这世上,又出现了一把新的伏虞剑?”李凌霜随口接了一句。
染尘子失笑了一声,“荒谬,伏虞神剑乃老道集天地奇珍,更有一位挚友舍身祭炉方才铸成,如何能再多出一柄?”
李凌霜眨了眨眼,脸上的神情古怪起来。
她伸手解下后背上一直死死缠绕的粗布长包,动作利落地扯开浸过黑油的布条。
“哗啦。”
粗布滑落在青石地上。
一柄通体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绝世长剑,横陈在李凌霜的掌心之中。
剑身如秋水凝霜,其上流转着无数古拙神秘的繁复道纹,吞吐着近乎实质的七彩神霞,浩瀚宏大的神兵道韵在这一瞬间撕裂了山顶的白雾!
不仅如此。
在那柄神剑的剑柄处,隐隐有九十九道绝顶强者的巍峨虚影在虚空中流转盘旋,散发出凌驾于九天之上的无上威压。
染尘子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上的从容与淡然在刹那间荡然无存,负在身后的双手猛然探出,死死盯着那柄流光溢彩的长剑。
那双深邃如渊的道眸,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伏虞神剑……”
染尘子的声音微微发颤,“而且是……完好无损、甚至融合了无数先贤意志的伏虞神剑?!”
他快步走上前,伸出两根有些干瘪的手指,想要触碰那柄剑,指尖在触及神霞的瞬间,竟被一股纯正霸道的神兵剑气生生逼退了半寸。
他绝不可能认错。
这确实是伏虞剑!
“这剑……”染尘子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李凌霜,“你从何处得来的?!”
李凌霜挠了挠后脑勺,神情有些尴尬。
“说出来前辈您可能不信。”
李凌霜把剑身稍稍往回收了收,指了指太吾村的方向:
“前些日子,晚辈在太吾村后山的深潭边斗蛐蛐,一不小心,把腰间那截老剑柄给掉水里了。”
染尘子眼皮跳了跳。
“然后呢?”
“然后水底下就冒金光,走出来一个踩着水波的年轻仙长,”李凌霜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那仙长左手拿着我的破木柄,右手拿着这把好的,头顶还顶着这把带着九十九道虚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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