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去的时候,她躺在地上,衣裳破了,浑身是伤。她的手搭在冰冷的泥地上,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没能抓住。我蹲下来碰她的手,还是温的。我叫她的名字,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看看是谁来了。可她睁不开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近去听,她在说——‘对不起……’她反复说着那三个字,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我跟她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带你去治伤,你会好的。她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她的手从我掌心里滑下去的时候,我攥住了,可她的手指已经松开了。”
婉柔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雨幕中依然明亮却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她沉默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嚼碎了再咽下去。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刘白山,你恨赵副官,恨那些伤害过宫玲的人,我明白。可你现在做的这一切,真的是替她讨回公道吗?”她顿了一下,“你报了仇,可你把自己变成了另一把刀。日本人用你的恨,借你的手杀中国人。宫玲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的。她希望你活着,不是希望你变成一把被日本人握在手里的刀。”
宫崎白山的目光没有动摇,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说到了什么他不敢细想的地方:“六小姐,对错我早已无暇分辨。杀了赵铁生之后我试过停下来,试过回到从前的生活。可回不去了。我手上沾了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既然洗不干净,那就继续往前走。往前走,至少还能护住我想护住的人。玲儿已经不在了,我能护住的只有她的名字,还有她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萧羽峰的命脉、马占山的防线,这些都是我想要的。我要用这些东西换一个结果。换一个玲儿能安息的结果。”
营地后方的岩洞里,重伤伤员的**声隐约传来,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破鼓。留守的几名士兵紧紧靠在一起,持枪戒备,人人面色惨白,有人端着枪的手在抖,可没有人放下枪。远处谷口方向传来隐约的厮杀声响——萧羽峰得知后方遇袭,正全力抽调兵力赶来。可山路被暴雨损毁,泥泞难行,远水救不了近火。所有人都知道,等不到那支援军了。
婉柔回头望了一眼岩洞的方向。她看见了小雯抱着妞妞缩在洞口的身影,看见了那些蜷缩在干草上的伤兵,看见了那些蹲在角落里的妇人和孩子。她看见了林倩站在岩洞入口处的侧脸,她的嘴唇紧抿着,眼眶通红,可她一步都没有动。她知道林倩在等她的决定,等她说出那句话。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宫崎白山身上。
宫崎白山看出了她的迟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没有完全察觉的复杂:“六小姐,我不想与你兵刃相向。你愿意跟我走,我就下令饶恕营地里所有伤员与女眷。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婉柔看着他:“如果我拒绝呢?”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军刀鞘缓缓滑落,滴在泥地上,被积水吞没,只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那就只能强行带走。至于其他人——能否活下来,便要看他们自己的运气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所有的涟漪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荡开。
雨幕中,岩洞外的枯草堆里,一道人影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浑身泥水淋漓。秦之江从枪响时就已经躲在了那里,把自己藏进一堆被雨水泡烂的枯草和碎石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以为自己藏得够隐蔽,可他的鞋跟露在了枯草外面——一只磨穿了底的旧布鞋,沾满了泥,在灰白色的雨幕中格外扎眼。
宫崎白山的目光从婉柔身上移开,淡淡地扫过那个角落,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秦之江,别躲了,出来吧。”
那几个字像一道索命符。秦之江浑身一僵,像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他颤颤巍巍地从枯草堆里爬出来,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地,满脸惊恐惨白,连声求饶:“刘……刘白山!不,宫崎长官!宫玲的死全是赵副官一人下令逼迫!那些事与我无关!你别把账算到我头上!”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想往后退,可腿已经软得迈不动了。他跪在泥水里,双手撑着地面,泥浆从指缝间挤出来,糊了他满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雨水打碎了的线头:“一切都是赵副官下令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宫崎白山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无怒无喜,只剩一片死寂的冷。那种冷不是恨——恨还是有温度的。那种冷是已经烧完了之后剩下的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可散之前还能烫伤碰触它的人。他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底下捞出来的:“秦之江,你伤害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今天?”
秦之江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再也挤不出半个字。
“我发过誓。但凡曾经伤害过玲儿之人,我不会再让他活在这个世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话音未落,他微微抬手。身侧的日军士兵心领神会,果断举枪。砰!一声枪响刺破雨幕。秦之江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前倾倒,扑进了泥水之中。他的脸侧向一边,眼睛还睁着,雨水灌进他的眼眶里,把那层最后的光熄灭了。再也没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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