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白山目不斜视,连倒地的尸首都未曾多看一眼。血海深仇压心数年,早已让他心性冷硬如铁。他不愿再多做半句争辩,侧首对着身后列队的关东军精锐沉声落下军令:“所有人听令,即刻将营地众人尽数拿下!严守军令,不准伤及叶家六小姐分毫——她是我方至关重要的人质,不得有半点闪失!”
命令刚落,密林侧边骤然迸发一声刺耳枪响。一名日军士兵应声闷哼,直直栽倒在泥水之中,手里的枪脱手飞出,落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紧接着更多的枪声从灌木丛方向炸开,江大宝浑身淌着雨水,领着残存的十几名战士冲了出来。他的双目赤红,枪口直指宫崎白山,嘶吼声穿透雨幕,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日本人!老子跟你们拼了!我要杀光你们,为我夫人报仇!”
密集的枪声紧跟着响起,义勇军士兵借着树木掩护仓促开火。可他们人数太少,dàn • yào 也不多了,枪声显得零落而急促,像是一面被敲破了洞的鼓,声音从破洞里漏出去,又短又闷。江大宝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中弹后还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才停住,有人倒下去的时候手里的枪还在响,像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江大宝,别冲动!”婉柔急忙出声劝阻,“退回去!你挡不住他们!”
可枪声轰鸣,她的呼喊被雨声和炮火声彻底淹没。江大宝听不见她在喊什么,就算听见了,他也不会退。他看见了那些日军士兵正在逼近岩洞入口,看见了妞妞蹲在洞口那团小小的身影。他想起妞妞出生那天,他蹲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一夜,听见第一声啼哭的时候,他冲进去,她那么小,皱巴巴的,像一只没长开的猫。他把她捧在手心里,手心都在抖。她娘说“你轻点,别摔着”。他说“摔不了,这是我的命”。他这辈子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个了。他往前冲了两步,抬手又放了一枪,弹壳滚落在泥水里,冒出细碎的白烟。子弹打在宫崎白山脚前的泥土里,溅起一小股泥浆,只差了几寸。他又抬枪,想再开一枪,可枪膛里传来空响——没子弹了。
宫崎白山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抬起手,抽出腰间那支****,手腕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枪口对准了江大宝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准星,穿过雨幕,落在那道浑身是血却还在往前冲的身影上。他甚至没有瞄准太久——像那种距离,他闭着眼都不会打偏。
砰。
子弹穿透雨幕,正中江大宝的胸口。他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正面重重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倒在了泥泞里。手里的枪从指间滑落,掉进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团正在洇开的暗红色,又抬起头,望向岩洞的方向。隔着雨幕,隔着那些端着枪的日军士兵,他看见了妞妞被云子紧紧抱在怀里,她小小的脸从云子的肩头探出来,正看着他。
“全部击毙,不留活口。”宫崎白山淡淡抛下一句指令,手里的枪口还冒着细烟。他放下枪,没有再多看一眼。
日军枪口火光在雨雾里倏忽明灭,密集而整齐,像是一排被同时点燃的引信。江大宝带来的三十余名战士只剩下十几人,疲惫不堪,人数悬殊,短短片刻,接连中弹,纷纷倒在积水泥地之中。没有人再站起来,没有人再发出声音。雨水砸在那些已经不会动的人身上,和砸在地上没有任何区别。
混乱之间,躲在岩洞旁的妞妞看见了倒地的父亲。她挣脱了云子的手,小小的身躯从岩洞里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过雨幕,哭喊着奔向那道倒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的身影。她的鞋子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碎石和泥浆里,可她没有停,一步都没有停:“爹爹!爹爹!”
“妞妞!回来!”小雯伸手去拉,却慢了一步。她追出去两步,被脚下的泥泞绊了一下,跪在了地上,手撑着泥水想要爬起来再追,可已经来不及了。
妞妞扑到江大宝身边,小小的身子跪在泥水里,拼命摇晃着父亲的胳膊。雨水混着她的眼泪淌了满脸,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可她还是在一遍一遍地喊:“爹爹你醒醒……你说打完仗要带我回老家看桃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娘不在了可你还在……你说话不算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雨水灌进她的嘴里,她呛了一下,又继续喊,“你醒过来看看我……爹爹……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江大宝撑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抬起眼,望向眼前那张湿漉漉的小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有血沫冒出来,堵住了所有的声音。他又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雨幕,落在几步之外的婉柔身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在用最后那点力气把一句话递过去。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没有血沫,只有几个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少帅夫人……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我的女儿……她还小……她娘走得早……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婉柔的眼眶猛地酸了。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发颤,却清清楚楚:“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护住妞妞。她在我在,我不会让她再失去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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