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澜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从冰面底下浮上来的:“笑话。我的女儿早就到了安全的地方。”
“是吗?”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既然如此,那便无所谓了。”他侧过头看向小川平次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来,把她带下去,吊死。”
周景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铁链哗啦作响,锁着他的那排铁椅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紧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宫崎白山,你要干什么!”
“你说她不是你的女儿。”宫崎白山淡淡开口,目光没有从周景澜脸上移开,“既然不是,那我杀了她,你也无所谓。”
周景澜的声音绷得更紧了:“她虽不是我的女儿,但她也是一条人命!宫崎白山,你还是不是人!”
宫崎白山低声嗤笑了一声。那笑意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冰冷而疏离:“在你们这些抵抗者眼里,我本就不是人。”他朝小川平次郎偏了偏头,“来人,动手。”
小川平次郎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扯那个女孩的胳膊。女孩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她再也绷不住了,泪水汹涌而出,嘴唇哆嗦着,终于哽咽着喊出了一声:“爹!对不起,爹!”
那一声落进审讯室里,像一块石头砸碎了什么东西。
宫崎白山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猎物攥在了手里之后才会有的笃定:“哼哼,终于肯认了。”
他转回身看着周景澜。周景澜坐在铁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攥着铁链的手指节泛白,可他咬着牙,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宫崎白山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等了一会儿,等那阵哭声渐渐低下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周景澜,你的女儿在我手里。你想让她活着走出去,就告诉我——你那条备份路线,交给了谁?你现在还可以告诉她该往哪条路走。”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桩交易,“你说了,我放她走。你不说,那她就再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周景澜睁开眼睛,看着宫崎白山。他的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可他的嘴唇是抿着的,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宫崎白山看着他那副表情,没有再逼。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对小川平次郎说了一句:“把她带下去,单独关着。不要动她。明天再审。”
他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上的煤油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一段路,在窗边停下来,推开窗户。奉天的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屋顶和城墙镀上一层暗沉的金红色。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在心里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樱子那句话,周景澜的眼睛,那个女孩在队伍末尾流眼泪的样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周景澜还有多少张牌没有打出来,只要那个女孩在他手里,他就还有一张可以用的牌。
他合上窗户,转身朝议事厅走去。
九月四日,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奉天城已经在戒严中醒来了。
街上的行人比前几天更少,店铺门板开得也更晚,连卖早点的摊子都撤了大半。城门口的检查站排起了比往常更长的队,每一个出城进城的行人都要被翻包袱、对良民证、被盘问去处和来路。伪满当局新颁布的治安管控命令贴满了各个巷口,白纸黑字写着“来往行人须登记备案”“客栈旅店须逐人查验”“无良民证者一律不得进出城门”。有人在布告前面站了一会儿,看完之后低着头走开了。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看完之后摇了摇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叶府后院里,婉清蹲在石案旁边,手里攥着一小块干饼,正在喂招财和进宝。两只小猫挤在一处,脑袋往碟子里拱,细碎的叫声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婉清看着它们争抢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可她的目光时不时会抬起来,落在侧门的方向。
六姐走了好几天了。不知道她走到哪里了。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关卡。不知道她带的那只包袱够不够厚实。不知道她夜里歇脚的时候有没有人递一碗热水。
她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招财,招财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指尖,喵了一声,像是在问她“你那个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她把招财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开口的声音很轻:“六姐说她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
婉月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在婉清旁边蹲下来,把粥碗放在石案上,伸手摸了一下进宝的耳朵。进宝在她手底下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她看着婉清微微发红的眼眶,没有说“六妹会回来的”,也没有说“你别担心”。她只是安静地蹲了一会儿,然后把粥碗往婉清那边推了推:“喝点热的。你今天还没吃早饭。”
婉清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咽下去之后,忽然开口:“三姐,你说六姐一个人在外面,害怕吗?”
婉月沉默了一下。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变黄的叶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你六姐比你想象的要坚强,从小到大不都是她替你遮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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