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峰眉头紧锁:“你还在记着那件事?”
“你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婉柔淡淡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与她无关的事。
“婉柔。”萧羽峰从桌案后面走出来,在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压得很平,“那一枪的事,我认。你要恨我,我受着。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东北的局势比你在奉天看到的更复杂。你以为我不出关是因为我不在乎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当时带着队伍冲出去,会是什么结果?”
婉柔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羽峰继续道:“八月二十八日义勇军夜袭奉天,九月一日又强攻了一次。这两次进攻,都是义勇军在奉天城内的地下网络组织的。可那个网络现在被宫崎白山连根拔了。周景澜被抓,他的女儿被宫崎白山当筹码捏在手里。宫崎白山用她们逼周景澜开口,周景澜撑不了多久。一旦他松了口,奉天城内的地下网络就彻底断了。义勇军再想打奉天,就再也打不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现在手里能调动的兵力,北平以北的防线要守,热河方向的援军要等,张学良那边的粮饷迟迟不到。你让我怎么办?我带着两千新兵冲回关外去救你?我冲回去,关东军正好把我和义勇军一起围在辽西。到那时候,你救不出来,北平以北的防线也垮了。热河一旦失守,华北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婉柔站在那里,听着他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完。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反驳。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是不懂大局。可你站在山道上开枪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就在宫崎白山旁边几步远的地方。那一枪如果打偏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是说给谁听的?”
萧羽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一枪,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决定。可我做了。因为如果我不开枪,宫崎白山会拿你要挟我一辈子。你在他手里一天,我就永远动不了。我开了那一枪,他才会觉得你对我没有那么重要,他才会放松对你的看管。你后来能从长春走出来,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因为他觉得你对他没用了。”
婉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站在那里,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在心里算好了,算完了才做。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子。我会害怕,我会疼,我会在雨里站了一整夜之后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第二天。你算得再准,也算不到那些。”
她转过身,朝偏房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萧羽峰。奉天那边的事,你比我清楚。可林倩在往奉天走,她一个人。如果你的人真的能拦住她,就拦住她。如果拦不住,那就让我回去。”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萧羽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他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再喊她的名字。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那扇门前等一个不会立刻到来的答案。
门外传来一声通报。何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情报,看了看萧羽峰,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偏房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他顿了一下,然后开口:“少帅。刚刚收到的消息——奉天那边,宫崎白山已经找到了周景澜真正的女儿。周景澜的情报网,可能撑不住了。”
萧羽峰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门上。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桌案上那张情报的边角,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他低下头,把那份情报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整编清册,翻到了下一页。
而同一片夜色,也落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里。宫崎白山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一份新到的情报。他把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周景澜的女儿在他手里,周景澜的情报网撑不了太久。那些还在外面跑着的人,迟早会被他一个一个地找到。
樱子端着一碗热汤从外面走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由琪跟在她脚边,跳到他的膝盖上,蜷成一团。宫崎白山低头看着那只小白狗,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由琪的尾巴摇了一下,又安静了。
“喝点汤。”樱子的声音不高,“你今天还没吃晚饭。”
宫崎白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带着一股药材的气味。他把碗放下,看着樱子:“你早点歇着。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樱子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书房重新归于安静。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正在靠近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城墙轮廓,站了很久。
而在北平帅府别院的一间偏房里,婉柔坐在床沿上,把那枚并蒂莲香囊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绸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可那两朵并蒂莲的轮廓还在。她用指腹沿着那两朵花的纹路慢慢滑过,滑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林倩现在走到哪里了,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危险,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那条路上停下来过一次。可她知道,那根线还在。她攥着那枚香囊,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放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屋顶轮廓,在心里说了一句:林倩,你等我。我会回去的。不管那条路有多远,我都会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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