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尘土被傍晚的风扬起来,扑在人脸上,带着一种干涩的土腥气。婉柔走了几步,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就在这时候,一骑快马从街道那头奔过来。马蹄声又密又急,像是有人在赶时间。婉柔侧身让了一步,那匹马从她身边掠过,又猛地勒住了缰绳,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快步朝她走来。他的步子很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在婉柔面前站定,抬手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少夫人。”
婉柔抬起头,看见那张被关外的风沙和北平的日头一起磨过的脸。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何副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冲躬身回话:“少帅特意派我在此等候,前来接应您。”
婉柔眉宇间满是诧异。她站在那里,看着何冲,脑子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她说:“少帅怎么会知道我要来北平?”
何冲缓缓道:“少帅早已得到消息。”他顿了一下,“林倩动身,往奉天去了。少帅放心不下她的安危,安排人手一路暗中护着她出关。与此同时,我们也打探到消息,您正从奉天往北平赶来。”
婉柔的身子猛地一震。她站在那里,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的声音陡然绷紧了:“你说什么?林倩回奉天了?”
何冲轻轻点头。
婉柔当即转身。她的动作太快,包袱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半,她没有去扶,只是迈步朝来路走去:“何副官,就此别过。我要回奉天。”
“少夫人!”何冲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为难,“还请不要难为属下。少帅下令,务必接您回帅府。”
“让开。”婉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冷意。
“少夫人,您听属下把话说完——”
“我说让开。”
云子在她身侧轻声开口:“六小姐。林倩自有自保的法子,未必会出事。我们好不容易抵达北平,不如暂且在此等候时机,不可贸然折返。”
婉柔站在那里,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她侧过头看着云子:“她一个人。她回奉天了。她走的那条路,就是我刚走过的路。奉天现在城门全封了,她进不去,只能在城外转。她身上没有多少钱,吃的是干饼,住的是草垛子。你让我留在这里等?”
“六小姐,您冷静一下。”云子的声音放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前几日我们在客栈里遇到的那伙人,您忘了吗?他们是四平站杀佐藤奈子的那批人,一路追着您到这里。他们还在找您。您现在折返回去,走的是同一条路,那些人还在路上等着。您如果出了事,林倩就算回到奉天,她找谁去?”
婉柔的手指攥紧了。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说话。
云子看着她,继续说:“您从奉天出来的时候说,您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段路上被人拦住的。可如果您现在折返回去,路上遇到那伙人,您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您如果出了事,林倩在奉天城外等到什么时候?她等的那个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婉柔闭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那里,把云子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涩意:“那她怎么办?”
“少帅的人一直在跟着她。”何冲站在旁边,把话接过来,“她走到琉璃河一带了。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确认她暂时是安全的。少帅已经下令,等她到了奉天附近就想办法拦住她,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告诉她——您在北平等着。”
婉柔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街笼进一层暗沉的灰蓝里。她低下头,把滑落的包袱带子重新扶回肩上,声音有些发涩:“走吧。”
何冲应了一声,牵过马,引着她们朝帅府别院的方向走去。
帅府别院坐落在一片灰砖院墙后面,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婉柔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从院墙上方伸出来,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她穿过前院,穿过回廊,在正厅门口站定。
萧羽峰坐在桌案后面。他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整编清册,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像是正在看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婉柔走进来,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然后放在桌角。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一些:“婉柔,你还好吗?”
婉柔没有应声。她站在厅堂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看他,径直迈步穿过厅堂,朝后面那间她曾经住过的偏房走去。
萧羽峰望着她冷淡的背影,站在桌案后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开口追问:“你怎么了?”
婉柔停下脚步。她没有立刻回头,站在那里,像是在给那句话找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萧羽峰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疏离:“吉东山谷那一枪,你扣下扳机的时候,从前的那个叶婉柔,就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早已不是从前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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