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澜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厉声怒吼:“宫崎白山!你要干什么!”
小川平次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宪兵,押着一个女孩。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可她没有哭出声。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两个宪兵的肩膀,落在铁椅上的周景澜身上。
“爹……”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线。
周景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铁链在他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他咬着牙,没有看女儿,把目光死死钉在宫崎白山脸上。
宫崎白山平静地看着他:“把周景澜女儿的衣服扒光,准备行刑。”
小川平次郎回应道:“是的,大佐。”
“宫崎白山!你这个畜生!住手!”周景澜目眦欲裂,拼命拉扯锁链。铁椅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那些锁链像是从铁椅里长出来的藤蔓,怎么也挣不开。
宫崎白山平静地看着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手里全部情报网的位置、人员名单交出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周景澜眉头紧锁,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目光从宫崎白山脸上移到门口的女儿身上。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哭声漏出来。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宫崎白山侧头,对小川平次郎吩咐:“准备动手。”
“等等!”周景澜急忙出声,那一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他的额头沁满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宫崎白山,先不要动手,让我考虑考虑。”
宫崎白山缓缓道:“好。我给你一个时辰考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然后对小川平次郎说:“带她回单间。不要动她。”他推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
审讯室陷入死寂,只有煤油灯噼啪的燃烧声。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分,一刻,缓慢地煎熬着周景澜。他看着对面那面空墙,墙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变形的怪物。想起女儿背着书包自己走回家时回头看一眼的样子,想起她在学校门口冲到自己的怀抱里开心喊爹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涌着,像是一本被风吹开的旧书,所有的页码都摊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看。
一个时辰终至。铁门重新打开,宫崎白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景澜抬起头,心力耗尽。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慢慢打上来的水:“我说。”
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没有催他。
“义勇军辽西支队的联络点在城西天齐庙后院偏房。”周景澜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备用的接头暗号是我在那边留的。这一条线,是黄显声本人安排的,备用的联络人只知道一个中层代号,不知道其他下线真名。备用的密码本,藏在天齐庙那棵老槐树根部朝北的那一侧。”
宫崎白山看着他:“还有呢?”
周景澜闭上眼睛,把剩下的话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城南还有一个据点,在教堂后面的巷子里。联络人是教堂的杂役,姓孙。他知道的人不多,可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另外,城北的裁缝铺,掌柜姓吴,是黄显声安插在那边负责传递消息的。他每隔三天会去一趟天齐庙取消息。”
宫崎白山听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推开门的时候,在门框里站了一下,没有回头:“周景澜,你女儿明天可以出城。我答应你的事,算数。”
他没有等周景澜回答,迈步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九月初的这几天,关东军在整个辽西和南满铁路沿线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扫荡。从奉天到抚顺,从铁岭到本溪,义勇军的小股部队不断袭扰据点,打完就走,扒铁路、断电线、烧哨所,每一次规模都不大,可积在一起就成了一张扯不断的网。关东军的守备队今天补好一段铁路,明天又被扒断;今天打退一股夜袭,明天又在同一个位置遇到第二次。宫崎白山把审讯周景澜得来的情报网名单分发到各守备队,城里的搜捕行动骤然收紧。挨家挨户的搜查从城东扩到城西,伪满警察和关东军宪兵混编成队,在巷口支起桌子,逐一登记过往行人。九月初六那天,奉天城里有二十多个知识分子被带走,有人是在学堂里上课时被叫出去的,有人是在回家的路上被拦住的。他们的家人站在巷口等了一天一夜,没有等到人回来。
初七,辽西义勇军一部向锦州外围的一处伪军据点发起进攻,打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就要突破第一道防线,日军调来两门野炮进行反击。炮弹落在村口,把几间土坯房掀上了天,义勇军伤亡大半,只能向乡下撤退。消息传到奉天的时候,关东军司令部的作战参谋们把那份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谁都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义勇军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今天辽西的撤了,明天辽南的又冒出来。宫崎白山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面,听着参谋们议论,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锦州的位置上,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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