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关东军在奉天正式发布了新的治安告示——凡私藏武器、通义勇军者,全家连坐。告示贴在城门口、十字路口、集市的墙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关防印。从那天起,奉天城入夜之后不许行人走动,宵禁比之前更严,巡逻队每隔一炷香走过一条街,靴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这一夜,婉清蹲在叶府后院的廊下,怀里抱着招财,进宝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她抬头看着被屋檐切成一块一块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圈模糊的白光。她低头摸了摸招财的耳朵,开口的声音很小:“六姐,你在外面也要平平安安的。奉天现在越来越严了,你要是在外面遇到什么难处,可一定要找人帮忙。”招财在她怀里轻轻喵了一声,像是用那声叫唤替她说了一句什么。婉月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外袍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秋风摇动的枝叶。
北平这边,婉柔已经在帅府别院住了好几天。
九月八日的傍晚,秋雨刚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婉柔坐在偏房的榻边,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袍,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空了的茶碗上。窗棂半掩着,秋风从缝隙里溜进来,轻轻掀动窗纱。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隔着窗纸传进来,闷闷的。
“云子。”她开口。
云子从外间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六小姐。”
“林倩那边,有没有消息?她到奉天了没有?”婉柔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我心里实在放不下。”
云子沉默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平稳如常:“少帅派出去的人一直在跟着,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可您别太忧心,林倩这个人不莽撞,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婉柔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慢慢放出来:“早知道,当初就应该留在奉天等她。她回奉天,我往北平走,两个人正好错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到头来还是没能在她到之前拦住她。”
“世事无常,谁能算得准呢。”云子的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在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把这句话递过去。
“我来北平,本来就不是为了见萧羽峰。”婉柔的声音低沉,像是说给窗台上的雨水听的,“我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找林倩。找到了就走。”
“是因为吉东山谷那一枪吗?”
婉柔摇了摇头。她侧过头看着云子,目光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不是。那一枪的事,对我来说早就没有意义了。我一直和他相敬如宾,可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我的夫君。从我坐上花轿、踏进帅府那一刻起,我就是在演戏。礼教让我嫁,我就嫁了。他让我做少帅夫人,我就做了。可我心里从来没有把他放进去过。”
云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从小就知道,阿玛把我当一枚棋子养着。”婉柔把双手搁在窗台上,指尖轻轻抠着窗框的木头,“他给我请先生教我琴棋书画,不是因为疼我,是因为我身上这些东西将来能替他换回多少好处。什么叶家六小姐,什么少帅夫人,那些名头我半点都不在乎。我在乎的人,从来就没有变过。”
云子低声说:“这些,我都知道。”
婉柔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平直而笃定:“我同你说过,这辈子对我最重要的人,就是林倩。我心悦她,她也心悦我。我牵挂她,她亦牵挂我。从奉天到兴城,从兴城到黑河,从黑河到吉东,我们一直在一起。只有我们被宫崎白山带走的那段日子,我们才分开过。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些,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所以我来北平,不是为了见萧羽峰。我是来找她的。找到她,我就带她走。”
云子站在那里,听着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完。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缓:“别太忧心。林倩一定会平安的。”
婉柔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云子,你说林倩她一个人在路上,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
云子沉默了一下:“她身上带了干粮。路上遇到镇子就买些热食,遇不到就啃干饼。”
“她住过客栈吗?”
“住过。她走之前,何副官的人给她准备了一些钱。她路上省着花,够用的。”
“那她要是遇到盘查呢?”婉柔的声音紧了一些,“她身上那张路条,万一被认出来是假的——”
“少帅的人一直跟着她。如果她遇到麻烦,他们会想办法。”云子顿了一下,“六小姐,您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她已经走到奉天城外了,离城只有一步之遥。”
婉柔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被雨洗过的天空,那里面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云子看着婉柔的侧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想想我们在长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只要还在走,就总会有走到头的一天。”
“我记得。”婉柔的声音很轻,“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底。可我还是说了。因为如果不说,我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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