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线,没有再说话。
婉柔忽然开口:“九月九日那天,街上是不是有学生在集会?”
“是。”云子说,“东北流亡学生要在城里游行,呼吁支援东北抗日。城里这几天来了很多人,混在各个角落。少帅已经下令加强戒备,怕有人趁机闹事。”
“游行有用吗?”婉柔的声音不高,“我是说——那些学生喊的口号,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云子沉默了一下:“关内的学生一直在喊,从九一八喊到现在。可南京那边一直在等国联。国联调查团走了,去了东京,据说报告书很快就会出来。可谁都清楚,那份报告改变不了任何事。没有人会替东北出兵。能打回去的,只有东北人自己。”
婉柔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碗凉透了的茶,伸出手把茶碗端起来,倒进了旁边的水盂里。
窗外,萧羽峰站在廊檐下,背靠着墙,双手垂在身侧。他本来是来找婉柔说话的——何冲今天递了林倩的消息过来,人已经走到奉天城外了,进不去,正在关卡附近徘徊。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让她安心。可他的脚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廊柱旁边,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听见了房内的每一句话。从“我本来就不想来北平”到“我心悦她,她也心悦我”,一字不落,像一枚一枚被按进掌心里的图钉。他的指节慢慢收紧了,拳头攥得死紧,骨节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站在那里,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比这些更沉的、像是被人从地基底下抽走了一根承重柱之后才有的空旷。他一直以为婉柔对他冷淡是因为那一枪。他一直以为只要给她时间,给她空间,给她足够的耐心,她迟早会回心转意。可他今天才知道,她从来就没有把心放在他这里过。她的心一直在别处,在另一个人身上,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他站在廊檐下,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他肩头的军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墙根下的石像,风声、雨声、还有那扇窗后面已经沉默了的房间,都在他耳朵里聚成一片茫茫的嗡鸣。过了很久,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书房。他没有敲门,没有进去,也没有把那句话递给她。
他走进书房,在桌案后面坐下来。面前摊着那份整编清册,翻到的那一页还是他今早看的。他坐下来,拿起炭笔,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可那些字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他把炭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林倩走到奉天城外了。她进不去,在关卡附近转着。我们的人跟着她,还没惊动她。”他顿了一下,“再等两天。等风声松一些,再想办法把她带出来。”
他睁开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这句话。婉柔不知道,林倩不知道,他自己也说不清。
同一片夜色覆盖了北平城,也覆盖了那些正在暗处流动的人。
九月九日那天,北平的街头忽然涌出许多年轻人的面孔。东北流亡学生成群结队地聚集在街头,手里举着白布横幅,上面写着“支援东北抗日”“收复失地”的字样。有人站在高台上喊话,声音嘶哑而激烈,被秋风撕碎了一部分,剩下的话落进人群里,激起一阵又一阵应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学生,有商人,有从关外逃进关内的百姓,也有不少穿便衣的人混在人群里,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掠过,悄无声息地做着记录。伪警察在人群外围站着,没有动手,可他们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些喊话的人身上。
高娇站在街角的一条窄巷里,背靠着灰砖墙,手里攥着一份折叠好的情报。她刚从关东军的联络点回来,袖口里还藏着那份准备递出去的假消息。她的目光穿过巷口的缝隙,落在街面上那些涌动的人群上,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了眼里。有人在高处喊口号,有人在低声传递着什么纸条,有人正在从人群中离开,脚步急促,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在等着。她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转过身,朝别院的方向走去。
北平城里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的眼睛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关东军怕的,是义勇军借着这股势头把消息传得更远;萧羽峰怕的,是学生们冲动闹事,给关东军借口提前动手;婉柔怕的,是那些追她的人借着人群的掩护再凑上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往前走,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线把那些散落的人一个一个地串起来。
而在这片纷纷扰扰的另一头,林倩站在奉天城外的官道旁边,目光穿过前面排队的人影,落在城门关卡上。
天刚过午,日头不算烈,可官道上尘土已经扬得老高。出城入城的百姓排成两列,伪军和关东军宪兵分立两边,挨个翻包袱、对良民证、盘问来路和去处。有人挑着担子被拦下来,担子里的干枣洒了一地,蹲在地上慢慢地捡。有人被要求解开口袋,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又被随手扔回去。有一个老汉被盘问的时间比旁人长了许多,他的良民证上缺了一个角,被要求在旁边站着等。他站在那里,满脸风霜,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像是犯了什么说不清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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