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点了点头:“我在叶府的时候就听说城里在挨家挨户查户口了,连寺庙都不放过。清凉寺那边前些日子被查过一次,说是要清查‘可疑香客’。”
“所以更要小心。”高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对了,还有一事,我想问问你。”
云子:“请说。”
“你知道萧羽峰曾经有个妹妹吗?”高娇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
云子握着茶盘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墙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问这个做什么?”
高娇的面色未变:“我时常看见萧羽峰对着一张相片出神,曾问起相片中的人。他告诉我那是他妹妹,死于日本人之手。我心中好奇,便问问。”
云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墙外传来一阵挑担子的货郎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更沉:“萧羽峰的妹妹萧雨双,是我间接害死的。”
高娇的呼吸放轻了。她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停在云子脸上。
“去年在奉天,我的联络点设在一间布庄。”云子的声音缓缓地,像是把那些压在心底的画面一点一点地翻出来,“那日我急着向土肥原将军传递情报,刚到布庄,萧雨双忽然寻来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她只是恰好路过,看见了我在里面。我一时手足无措,和我对接的线人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能留下活口。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将她引进屋内,眼睁睁看着她被活活勒死。”
她顿了一下。茶盘在她手指间微微倾斜了一瞬,又被她端稳了。
“她临死之前,不停在喊——‘云子姐姐救我,云子姐姐救我’。”云子的声音没有提高,可最后那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很紧,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涩意,“我当时,一点办法都没有。”
高娇听着,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然后呢?”
云子低声道:“我当时是真的没有办法,只能把这件事的罪责转嫁出去。也正因如此,土肥原将军他们顺势把这件案子嫁祸到叶家头上。宫玲姐姐也因此暴露,后来被赵铁生害死。”
“你说的莫非是宫崎玲子?”
云子点了点头:“正是。”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高娇脸上,像是想要从对方的眼睛里确认什么,“唉,做我们这种人,本不该存有半分私情,可心底终究还是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情绪。”
高娇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我理解。我也曾和你一样。”她顿了顿,目光在云子脸上多停了一瞬,“你知道关东军在辽中、抚顺扫荡的那几天,抓了多少人吗?光奉天一地就抓了二十多个。街上贴满了告示,说私藏武器、通义勇军者全家连坐。长春的窑门车站前两天被义勇军袭击了,关东军正在四处搜捕。九一八一周年快到了,关东军怕义勇军和地下组织借那天闹事,把关卡查得比平时严了三倍。你在叶婉柔身边,千万不要让她出城,外面到处都是日伪的人,被抓到一次就完了。”
云子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像收一只叠好的纸条,压在最深的地方:“我知道了。我该回去照看叶婉柔了。”
“去吧。”
云子端着空茶盘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依旧极轻极稳,走过回廊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高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然后慢慢松开攥着袖口的手指,转身快步朝书房走去。
萧羽峰还坐在桌案后面。他面前摊着那份北平军分会的简报,可他的目光不在纸面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高娇走进来,他把简报合上了。高娇走到桌案前面,没有绕弯子,把方才和云子交谈的全部内容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增不减。她说到“云子姐姐救我”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萧羽峰听完最后一个字,面色瞬间惨白。
他的手指攥在桌沿上,指节咔咔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面被拧紧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半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原来是她害死了我的妹妹!”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要杀了她!”
何冲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少帅,万万不可冲动!”
高娇也连忙上前半步:“少帅,此刻若是处置云子,我们借她传递假情报的布局会直接前功尽弃!”
萧羽峰没有应声。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一种像是被点燃之后还没有完全烧起来的东西。何冲沉声道:“少帅,云子现在是唯一一条还在替关东军传话的通道。如果这条通道断了,关东军立刻会知道她的身份已经暴露,板垣和土肥原会换新的方式来查我们——到时候我们连对手是谁都摸不着。”
高娇接话:“少帅,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今天不能动她。叶婉柔还在别院里,云子是她最信任的人。如果你现在动了云子,叶婉柔会问你为什么。你怎么回答?你不能告诉她‘她害死了我妹妹’,因为那样她就知道云子是卧底了。你一旦让她知道真相,她就会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追问高桥文子是什么人,追问我们的整条线。那些问题,一个都答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