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峰的手指松开了。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简报,可他没有翻开。他只是坐在那里,闭口不再谈论此事。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亲手了结云子。何冲看着他坐下去的动作,还想再劝,萧羽峰抬起目光,声音冷得像冰:“此事,暂且不提。你们不必再多劝。”
他嘴上不再争辩,可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别的事。何冲和高娇退了出去,带上了门。萧羽峰坐在桌案后面,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只旧木匣。他打开匣盖,里面放着一张相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萧雨双。他伸手把相片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雨双性子活泼,总一口一声“哥”地喊他。小时候跟在他后面满院子跑,摔了跤也不哭,拍拍膝盖上的土,又跑过来拽他的袖子。她喜欢花,每年春天都拽着他去城外看桃花,回来的时候兜着一兜花瓣,说要晒干了缝进枕头里。她喜欢吃糖葫芦,每次他出门回来,她都站在门口等着,第一句话永远是“哥你带糖葫芦了没有”。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涌着,停不下来。他攥着相片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把相片放回匣子里,把匣盖合上,站起来走出了书房。他走到婉柔住的偏房门口,在门槛外站了片刻。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婉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走进去,婉柔正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茶。她看见他走进来,微微欠身:“少帅,你有什么事?”
萧羽峰在她对面站定:“无事,我便不能过来吗?”
婉柔把茶碗放在窗台上:“少帅公务繁忙,若有要事,不妨直言。”
两个人之间依旧是相敬如宾的疏离。萧羽峰站在那里,像是还在找一句能把话递过去的话:“婉柔,我们成亲这么久,为何你和我说话,永远都是这般样子?”
“少帅,这是规矩。”婉柔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背书一样平,“您是我的夫君,我是您的妻子,我本该恪守本分。”
萧羽峰苦笑了一下:“又是规矩。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夫君?”
婉柔看着他,目光平直而安静:“正因为我把你视作夫君,才恪守本分,守好规矩。”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你心底,喜欢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婉柔沉默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于我而言,谈不上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我自己的心意,早就不重要了。”
萧羽峰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换了话题:“那林倩呢?”
婉柔抬起目光看着他:“少帅此话是何意?”
“没什么。”萧羽峰的声音放平了一些,“我安排的人一路跟着林倩,她已经成功进入奉天。我们的人没办法继续跟进去了。”
婉柔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声音里多了一点紧:“那她现下安全吗?”
“我不清楚,只查到她已经入城。”
婉柔靠在椅背上,把那半口气慢慢吐出来。她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萧羽峰站在那里,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线,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你身边的丫鬟云子,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婉柔抬起目光看着他,像是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云子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萧羽峰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过了才放出来的:“我劝你,对云子多些防备。”
婉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知少帅是何用意?”
“我只是提醒你,多留心她。”
婉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平,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云子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当初我在兴城得了时疫,她豁出性命救我。每每危难当头,云子都会舍命护我。这一年多相伴,我早已把云子当成姐姐。所以,不必你来挑拨。”
萧羽峰的眉头皱了起来:“挑拨?”
“请不要再污蔑云子。”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吉东山谷那一枪,已经把从前那个叶婉柔打死了。站在你面前的人,早已不是过去的我。我们多说无益。”
萧羽峰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胸口那团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烧不起来也灭不下去:“婉柔,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云子一个人对你好?”
“少帅若是无法接纳我,大可放我离开。”婉柔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让我回奉天。”
萧羽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话,只是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踩在回廊的青砖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婉柔坐在屋里,听见那脚步声渐渐远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那些手指在微微发抖,可她攥了一下拳头,把那股颤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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