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中共奉天特委昨天发了一份《告满洲士兵警察书》吗?他们借九一八一周年的由头,号召伪满军警不要替日军卖命,暗中策反。今天一早,街上就发现了油印传单,内容和大连、长春那边流传的版本差不多。有人在统一组织散发。我抓了几个贴传单的,正在审。”
“那……会影响你吗?”樱子的声音轻了一些。
“不会影响我。”宫崎白山说,“可会影响城里的人心。伪满的兵本来就是中国人,他们看了传单,心里会动摇。人心一散,防线就松了。”
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白山大哥,你最近总说‘防线’。可奉天城的防线,到底在防谁呢?”
宫崎白山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跟我说,关东军在辽中、抚顺到处抓人,在奉天挨家挨户查户口,连寺庙都不放过。那些被抓的人里,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可你以前跟我说,你只抓该抓的人。”樱子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长的路才走到那里,“我不知道谁该抓谁不该抓。可我知道,如果你每天回来都坐到半夜,看着你那张地图发呆,那说明你心里也不踏实。”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把由琪放在榻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枣树上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樱子,奉天城里有日本侨民,有满洲旧族,有伪满的官,有各色各样的中国人。每一个人都在等着看风向。九一八那天,全城戒严,不允许任何公开聚集。武藤司令官要的那一天,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可风平浪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只有站在上面的人才知道。”
樱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那你站在上面的时候,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你自己?”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只轻轻搭在袖口上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
樱子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由琪从榻上跳下来,绕到两人脚边,蹲在中间,仰着脑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把脑袋枕在了宫崎白山的靴面上。
小川平次郎一直站在廊下等着。此刻他轻咳了一声:“大佐,还有一事。”
宫崎白山转过身:“说。”
“周景澜交代的线索全部属实。依靠他供出的情报,我们对义勇军暗线全面收网,已经拿下多处联络点。城西天齐庙、城南教堂后面的巷子、城北的裁缝铺,三处都已扫清。另外,关东军特务机关正在对被捕人员进行甄别,伪满官员频繁开会,商讨如何防范义勇军与地下组织。国联调查团的报告初稿已经成型,国际舆论持续关注东北问题。日本方面正在加紧在东北制造假象,掩盖侵略事实。外交层面,关东军已经向满洲各地的日本侨民组织下达了通知,要求他们在九一八前后配合官方宣传,做出‘市民自发庆祝’的样子。”
宫崎白山淡淡开口:“周景澜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女儿。”
小川平次郎询问:“那周景澜此人,留还是不留?”
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不必杀他。我言而有信。周景澜已经吐出全部情报,杀了他毫无益处。若是此事传出去,日后再想胁迫其他人招供,便再也无人相信我们。他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
“属下明白。”
宫崎白山继续吩咐:“放了周景澜,将他恢复原职。但安排人手全天候紧盯,一旦他再有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是,大佐。”小川平次郎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宫崎白山坐回桌案后面,伸手把由琪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由琪在他腿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下去。樱子坐在对面,把日语课本翻开,轻声念着一行假名。庭院里安安静静,秋日的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可宫崎白山心里清楚,那份松弛不会维持太久。
而在同一天午后,奉天叶府前院里,林倩快步跑进院子。
她身上的蓝布褂子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脚底那双布鞋的鞋尖已经磨出了口子。她跑进二门的时候,门房老张头正蹲在门槛旁边抽烟袋,看见她愣了一下,烟袋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林倩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在回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了正蹲在石案旁边喂猫的婉清。婉清手里攥着一小块干饼,两只小猫挤在一处,脑袋往碟子里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倩站在几步之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干饼从手里滑落在地上。
“林倩?你怎么回来了?”
“婉柔呢?”
“六姐去北平找你了啊。”
林倩一愣:“什么?她去北平了?”
婉清点了点头:“她和云子一同动身,已经走了好些日子。难不成……你是从北平回来的?”
林倩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她猛然想起赶路途中,在琉璃河附近那条长街上,曾经有一瞬间,隐约察觉到似乎和什么人擦肩而过。那道影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雾,可她记得那种感觉——心口紧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了她一声。她当时以为是错觉,没有停下来。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错觉。她和婉柔在那条街上,一南一北,正好错开了。她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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