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戴护目镜。没有拿厨房秤。没有温度计。
陆时衍下班回来的时候,厨房里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酸辣粉,但又不完全是。苏砚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溅了几滴红油,头发用铅笔随便别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正在往碗里码料,动作很慢,但很稳。
“好了。”她说。然后把碗推到陆时衍面前。
碗里的粉条断的断、坨的坨,花生米一半焦了一半还是生的,香菜切得长短不一,像被狗啃过。汤底的颜色倒是接近了,红亮亮的,浮着一层辣油,看着还挺唬人。
陆时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粉条已经坨了,夹起来是一整团,像在夹一块软糖。他咬了一口。酸,是真的酸。辣,也够辣。花生米有一颗没炒熟,硌得他后槽牙疼了半秒。
但他把整碗都吃了。连汤都喝完了。
苏砚站在对面,双手撑着灶台,表面平静,但陆时衍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在轻轻敲台面——那是她在法庭上等待判决时的习惯动作。
“怎么样?”
陆时衍放下碗。他看着碗底最后那点红汤,想了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拿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空碗里。苏砚拿起来,展开。
纸上六个字:“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开,像一杯太满的水终于溢了出来。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最后干脆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笑。
陆时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苏总,别笑太早。你这碗酸辣粉,严格来说——”
“别说‘严格来说’。”
“不严格地说,也不太行。”
苏砚抬起头,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那你全吃了?”
“那是因为我饿。”
“你进门之前刚喝了一杯咖啡。”
陆时衍沉默了一秒。“我咖啡喝多了,胃酸。需要碱中和一下。”
苏砚又笑了。这一次她笑得没那么厉害,但眼睛很亮。她伸手从陆时衍手里拿过那张便签纸,重新折好,揣进自己兜里。
“下次,”她说,“下次一定行。”
“下次是什么时候?”
苏砚站起来,拿起灶台上的醋瓶,拧开闻了闻。表情像在闻一瓶可疑的证物。
“明天。”
之后的一个月,苏砚每天晚上都进厨房。陆时衍有时候在家,有时候有应酬,但不管多晚回来,灶台上总放着一个碗。碗里有时候是酸辣粉,有时候是别的——西红柿鸡蛋面、青菜肉丝粥、红糖酒酿圆子。每一碗都带着不同的瑕疵,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有时候火候过了,有时候火候不到。但每一碗都被吃光了。碗底偶尔会有纸条。
纸条上的字从“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慢慢变成别的。有一次是“证据不足,发回重审”。还有一次是“被告已尽合理努力,酌情减刑”。最严厉的一次是“维持原判,立即执行”——那天苏砚把盐当成了糖,做了一碗甜口的西红柿鸡蛋面。
但更多的时候,碗底是空的。因为苏砚终于做出了能让他说不出话来的酸辣粉。那天她端上来的时候,粉条柔韧透亮,花生米粒粒酥脆,汤底酸辣适中,上面撒了一把香菜碎,红绿相间,好看得不像她做的。
陆时衍吃了第一口。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苏砚。
苏砚还是站在对面,还是双手撑着灶台,还是食指轻轻敲台面。但这一次她的表情不一样。她在笑,笑得很笃定。
“怎么样?”
陆时衍拿起空碗,翻过来。碗底干干净净,没有纸条。
“今天,”他慢悠悠地说,“法庭休庭。不作判决。”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时衍站起来,绕过灶台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围裙上的带子解开,拿在手里晃了晃,“恭喜你,苏总。你赢了。”
苏砚仰起脸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你打赢官司还高兴?”
“比我打赢一百场官司都高兴。”
苏砚伸手把围裙从他手里抢回来,随手挂在墙上。围裙上还沾着今早的辣椒油和昨晚的酱油渍。陆时衍看了一眼那件围裙——米白色的底色,如今已经变成了某种抽象画的画布——忽然想起刚认识苏砚时她穿的那套黑色职业装。那时候的她浑身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谁能想到她会系着围裙、头发上别着铅笔、在灶台前站一个小时只为煮一碗粉。
“陆时衍。”苏砚喊他。
“嗯。”
“下周小银幼儿园有亲子活动,要家长做一道菜带去。你帮我想想做什么。”
陆时衍看着她。她问得很认真,像在问一个法律问题。
“酸辣粉。”他说。
“不行。带去学校味道太大了。”
“那就红糖糍粑。简单,凉了也好吃。”
苏砚想了想,点头。“好。就红糖糍粑。”
她说完转身去拿手机,大概是要去建一个新的“红糖糍粑项目”文件夹。陆时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AI模型更好看。比如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腕上还有被油星烫出的几个小红点,正低头认真地查糍粑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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