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蹲下来把土填回去,拍了拍结实,站起来对着延河的方向说了句:“爸,上次跟你说去延安的事,这回真来了。你当年帮的那个陕北老农,他孙子去年考上了西北政法大学,学法律,说要走你的路。你欠的那趟旅游,今儿我替你补上了。回头我去你律所把这件事写在所志里,让后来的人都看看——你当年为什么没来成延安。”
方如海在旁边默默递过来一瓶西凤酒。陆时衍拧开盖子,往地上洒了一圈,自己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红军的儿子拍拍他肩膀:“我大听过陆律师的名字。陆律师当年走的时候说‘以后有机会再来吃面’,这机会一等就是二十年。今儿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从宝塔山下来已经下午了。老红军的儿子死活要请他们去家里吃面,说婆姨的手艺跟当年他娘一脉相承。一帮人浩浩荡荡去了他家窑洞,一进门就看见案板上摆着三盆面——白面、荞面、豆面,旁边一溜儿碗碟摆得整整齐齐。老太太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啦?坐坐坐,面马上就好!陆律师当年在我婆婆那儿吃的是白面,今儿我给你们三样都做上,你们尝尝哪样最像当年的味儿。”
方如海一听这话就乐了:“大娘,您这搞盲测呢?”
“啥盲测不盲测的,就是面嘛。”
结果端上来一吃,陆时衍尝了三碗,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大娘,最右边那碗,白面掺了点荞面那个,最像。”
老太太一拍大腿:“哎呀神了!我婆婆当年就是那么掺的,白面贵,舍不得全用白的,掺一把荞面凑数。这都几十年了,来的客人没一个吃出来的,你是头一个。”
苏砚在旁边悄悄跟蒋瑶说:“看见没,律师的嘴,吃面都能吃出证据来。”
蒋瑶笑得差点呛着。
吃完面回延安市区,天已经擦黑了。小银困得直打哈欠,被方如海扛在肩上往外走。苏砚和陆时衍落在后头,两个人慢慢溜达,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延安这事办完了。”苏砚说。
“嗯。”
“回去就该办我妈那边了。”
“嗯。”
苏砚停住脚:“你就光嗯?你爸的事办完了,你就不能主动说句‘苏砚你爸的事我帮你办得妥妥的’?”
陆时衍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苏砚,你爸的事我帮你办得妥妥的。但有一件事咱得提前商量——你妈旁边的那个坑,你打算挖多大?我爸说了,办事讲究排面,太小了显得不尊重老人。”
苏砚瞪了他三秒钟,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你爸要是活着,跟你一块儿办案子,原告被告都得被你们爷俩气死。”
“那是。我爸负责气被告,我负责气原告,中间商赚差价。”
回到北京是第三天中午。苏砚没急着回家,直接让出租车拐去了城东老电子厂那片。惠兰基金的办公室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方如海找的施工队,活儿干得利索,白墙木地板,靠窗一排书架,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已经放了一块铜牌——“惠兰基金:资助那些不会算账的技术呆子”。
苏砚看了这块牌子三遍,回头问陆时衍:“谁让写‘技术呆子’的?”
“你爸要是活着,肯定这么写。”
“……行吧。你赢了。”
老员工那边,方如海已经联系上了。一个叫老周的,当年管仓库,现在开网约车;一个叫大刘的,当年跑销售,现在卖保险;还有一个叫陈姐的,当年是财务,退休了在家带孙子。苏砚让方如海把三人约到基金办公室,说“就吃个饭,不搞仪式,不拍照片,每人走的时候拎一箱鸡蛋”。
陈姐来得最早。进门一看那块牌子就乐了:“这字儿谁写的?跟老苏当年签报销单一个味儿。”
“我找人仿的。像吗?”
“太像了。老苏签‘准’字最后一笔永远往上翘,跟要飞似的。这个也翘了。”
苏砚心里一暖。那块牌子上的字是她从父亲笔记本里找出来放大打印的,连钢笔洇墨的痕迹都保留了。
老周和大刘前后脚到。老周进门先看了一圈,说了句“这地儿比咱当年那破厂房强多了”,然后就蹲在门口不进去。苏砚过去问他怎么了,老周搓了半天手说:“苏总,当年公司垮的时候,我跑得快,把仓库里那批铜料偷着卖了八千块钱,没入账。这事我憋了十几年了,见着你爸都不敢说。今儿你既然要请我吃饭,我得把这事先交代了。”
苏砚看着他,老周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她蹲下来,跟老周平视:“周叔,那八千块钱,我替我爸做主,不追究了。当时大家都难,你也是没办法。不过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今儿这顿饭你得多吃两碗,我爸当年老说你吃饭跟猫似的,看着闹心。”
老周拿袖子抹了把脸:“行。我吃三碗。”
大刘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酒:“苏总,我没啥带的,这两瓶酒是我去年卖保险拿了销售冠军的奖品,一直没舍得喝。老苏当年最爱喝两口,今儿咱替他喝。”
陆时衍接过酒一看:“哟,西凤。你跟我爸商量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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